此頁面介紹了「差分宇宙」不同課題中「運行記錄」中收錄的一/二/三星方程及臨界方程的相關故事。
「差分宇宙」中的方程對應遊戲世界觀中的命途派系。每次展開三星/臨界方程後,玩家將會進入一段與方程相關的劇情故事,並解鎖對應的「運行記錄」。
當遙遠的世界在毀滅的怒號中消逝,居住在泊維利-Ⅲ的人們怎麼也不會想到,預示滅亡的射線暴會穿透磁場的阻攔,將他們的肉體腐蝕。你附在星際救援船的窗邊,日漸潰爛的故鄉宛如一個駭人的地獄。縱使是僥倖逃生的你,也不得不終生服用基因修復藥物。
死神就像一個瘋子,毫無預兆地敲響每個文明的大門。你終於理解了那個「愚蠢」的神明築牆之行的意義,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未雨綢繆。你的世界已然死去,但還有更多人仍保有生存的權力。你為他們築造起高牆,偉岸的陰影連接成山脈,覆蓋住天空,宛如父親與母親的臂膀,遮擋去雨雪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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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斕星的地下警報迭起,最高等級的危機即將到來。整裝待發的泯滅幫集結了上千艘戰艦,他們要剝開這顆「存護」的果實,吃掉它的骨肉,蹂躪它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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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附在艦船的窗邊,身下是殘敗不堪的世界。戰亂將地表完全摧毀,反物質炸彈的洞穿力甚至在平原上啃下巨大的凹陷,連同地底的城市空間一併攪碎。人們抬起頭望向你,那是你最熟悉不過的眼神,失去了期待和悲傷,最終連憤怒也失去的空洞。
但你並不氣餒,哪怕是在永夜中滅亡了一百個琥珀紀的喀爾佳共和國,你也能從歲月的蛛絲馬跡中為其壘土,勾勒出過去的畫卷。更別提如今的哈羅瓦,只要人們還活著,縱使被摧毀一千遍,一萬遍,文明的花朵也必然會重新綻放。你要走向那些麻木的面孔,為他們築牆,在瓦礫間將文明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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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牽起你的手,滿是泥濘的臉蛋笑著,他們指向一片焦土,那裡曾是哈羅瓦最著名的花園,數不清的蝴蝶在其間舞蹈,又被俯衝的飛鳥捕食。鳥兒們飛向更高的地方,阿洛茲圖書館的頂端,銀白色的圓盤傾斜,飄蕩著雀的咻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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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到一陣幻痛,朽爛的雙腿早已不在。帶著築城者徽印的螺釘,堅不可摧的巨盾,周身的零件被挨個拆卸,作為「存護」的舊憶售賣給公司。你將晶體振子穩定裝置賣給他們,那是你雕刻著戰時傷痕的耳朵。你將合金熔鑄的臂膀賣給他們,蠹役血液的腐蝕仍清晰可見。你將晶體傳感器摘下賣給他們,你最引以為傲的,曾注視過琥珀王的眼睛。
可這仍然不夠,遠遠不夠,飢餓與貧窮比蟲子的螯肢更可怕。你做了一筆交易,代價是築城者的機心,作為報償,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不會再因飢餓哭泣。有什麼在觸碰你的面龐,也許是一隻鳥兒,也許是人們歡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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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有機體如此稱呼這一過程。連貫性意識的中斷,對你而言,也可以將其視為死亡。是的,你是已經死去的巨人,築城者留下的無數機器中的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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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場悲傷的劫難,興許是碰上了可憎的海盜,亦或是撞上了正在覓食的蟲群,艦船被撕裂,死者們在真空中飄浮,像是水裡的金魚。你沒來由地想起那些神神叨叨的佈雷塔德人,他們說,靈魂應當屬於大地,死在真空裡的肉體,只會陷入永恆的迷途。
你為他們清洗乾淨身體,縫補上一道道創傷,守護這最後的尊嚴。無名者的死亡被撒進天空,他們向著土地墜落,在大氣中灼燒,化為許願的流星。有名之人的離去從沉默不語開始,而慟哭永無停息。
你不知道他們是哪一種,但你希望能聽到哭泣。
透過生態圈的穹頂,你將蒼翠的艙內空間盡收眼底。有數千萬計的居民,他們自消逝的世界來到這裡,獲得夢寐以求的安居,高懸在阿斯托-Ⅱ外層的空間站慷慨地為悲傷的淚水敞開。
你揮揮手,讓細雨灑下,待到樹木露出新芽,又將陽光喚醒。渺小的人類在渺小的天地中掌握自然的偉力,但並非為了肆虐,而是呵護脆弱世界的生靈。你摘下火紅的果實,在你親手澆灌的森林,它是那樣甘甜,就連果農們見了也要流口水。人們載歌載舞,將你高高地拋起,慶賀第一場豐收。
若是說有什麼值得你唾棄,那便是弱肉強食的野蠻法理。倘若知識的高度無法企及天上的烈火,再偉大的文明也將淪為可憐的附庸。在公司和那些大傢伙看來,這些懵懂的生命,不過是原料產地的廉價勞力。
你將知識帶往繁星,以拔苗助長的方式,任稚子們盡情吮吸。從茹毛飲血,到沖入銀宇,文明以無法剎車的步調行進。如同牙牙學語的孩童,在日落後便學習奔跑,破殼的湮厄鷹,在第一聲鳴叫後便開始飛行。
嗔王的審判遍及受恆星照耀的每寸土地,熵增限制令殺死了歌聲、舞蹈和詩意。他說,誘發笑容的話語會僭越皇帝的權柄,無所顧忌的子民是對王冠的褻瀆。壓抑的風裡不再有暖意,沉悶的星空下,連蟲子也不敢齊鳴。
你要揭竿而起,做那多情的化身,在軍隊前放聲痴語。你要背負荊棘,守護寫滿故事的書籍,將童話帶回人間。鍛鋼的屠殺者殺不死笑聲,百億的機械蟲群也壓不住美夢。你拖著血淋淋的身軀走進鋼鐵叢林,焚燒荒誕的法令。
你嗅到了書頁的香氣,願阿爾帕尼的花永不凋謝,那是母親正在為你誦讀阿德里安的寓言。築城者將這片大陸捍衛,他們高舉手中的銀盾,碾碎反物質之火的罪孽。
可他們都去了哪裡?有朵花兒在大腦深處綻放,你穿過特羅達爾的荒城,翻越西比爾奇的戰壕,攀登上戰爭的殘垣斷壁,阿爾帕尼,它們開放在那裡,以遺忘作為養料。
你將染血的勳章拾起,記錄陌生的姓名,故去的英勇被鐫刻上石碑,破碎的鎧甲乘舟楫遠送回故鄉。然後你走向下一個世界,沿著築城者的足跡,發掘又一則傳奇。
你做了一個美夢,和朋友在三顆太陽下舉杯對飲,敬偉大的和平!籠罩天空的穹頂將星球擁抱入懷,隔絕刺目的光與熱,你設計的傑作,然後親眼目睹它在天亮時崩裂。
坍塌,尖叫,超新星迸發的伽馬射線爆,你的眼睛、雙手乃至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哀嚎,惡徒們點燃了大氣,屹立了兩百九十個琥珀紀的高塔付之一炬。死亡的病菌在斯梅亞星環的冰晶上跳舞,你發誓,要讓它們加倍奉還。
你用筆描繪出燃燒星河的巨艦,砲火將夜幕下的惡毒焚燒,在所愛的一切都變成廢墟前,為敵人帶來必要的毀滅。
拍一拍手,林立起萬丈高樓,廣庇天下。眨一眨眼,飛鳥於風中盤旋,朽木生花。你搓捻手心的美夢,像在玩弄一塊橡皮泥,它自由地產生形變,直到想像力的浪花拍打到海岸,時間停下,將故事留在最美麗的剎那。這一刻,驚夢與迷因皆被遣出,安寧與祥和永不落幕。這一刻,十二個時分在天空閃爍,五光十色的盛宴徹夜狂歡。
你締造出一個富有生命的世界,它伴隨喜悅而成長,守護人們在睡夢中的笑靨。星星們唱啊唱啊,降下一場溫柔的大雨,你不撐傘站在歌聲裡,沐浴紫羅蘭色的晨曦。
第10238個自然日,庫維達星雲的汙染仍未消散。你坐在玻璃山上,在洩露的能量融化以前,這裡曾是沙漠的一隅。改造的身體吱呀作響,你慢條斯理地調整起讀數,它吸收掉空氣中殘餘的放射物質,整理成發燙的彩色結晶。
第27349個自然日,庫維達的第三行星,汙染仍沒能散去。你種下一朵花,至今尚未發芽。他們嘲笑你,說你的努力不過杯水車薪,母星已成為死寂的墓地,再也沒法長出新的生命。你翻動土壤,噴灑加速衰變的藥劑。你緘默地走過每一寸土地,直到生命再度回到這裡。
銀色的護衛艦群,在無垠的黑暗中巡遊,全息的艙室內,映射出腳下蒼白的大地。那裡有不再運行的計算機集群,癱瘓至今的諸城被苔草覆蓋,你不知道廢墟下埋藏著什麼,只知道自己仍肩負守衛它的使命。
族群裡的叛逆者在唾罵中離去,他們去往廣闊的星間。你也想離開,可卻無法承受族人們指責的眼睛,無法背叛,你所受的教育、你的家庭和刻印在腦部晶片的原始邏輯。你剝離了身體,腦細胞與艦群融為一體,一如將你製造出的親族。
你將永恆地捍衛那故去的死城,卻不再質問,自己究竟在替誰人守陵。
一片瑰麗繁榮的世界,此前從未有憶者的雙腳踏足其間,你編織出一幅全新的面孔,既不青澀也不成熟,鏡子裡照不出你的模樣,唯有在人們的雙眼中,你優雅地漫步在小巷間。你用糖果從牧童的歌聲裡換來夜晚的冒險,在悲傷的少年眼裡採下遠行的愛人,你為年邁的老人找回戰友們的面龐,而他則贈予你推倒通天巨塔的慘痛戰役。
智慧生命不過是宇宙的蜉蝣,從邊遠的草原到佔據了半座城市的躍遷站,它們的建造者經歷了漫長的歲月,可這些甚至不如赤羽狼在演化中花費的時間。你知道,眼前的故事終會消逝,但在超越物質的淨土中,仍有記憶永恆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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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一個飄蕩在空間裡的幽靈?不不不,從肉體中解脫出來的這個姿態,你們稱它為「迷因」。在塔利亞,你的故鄉,那個堆滿了核廢料和變異老鼠的地方,聆聽到祈禱的祂點化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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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將相,名家大師,他們的事跡傳遍宇宙,人盡皆知。在你看來,這正是最無趣的故事。乘著亞空間躍遷船出遊的青年怎麼能想像,在陰暗的地底,挖掘礦石的特爾拉人就連星際和平網絡都不曾接通。在庇爾波因特痛飲美酒的富商,亦沒法聽見超距傳輸碼頭上搬運操作員的哀嘆。
他們的聲音太過微弱,像是早冬的雪,還未凝結便已消融。你要替喑啞的喉嚨咆哮,讓宇宙聽見塵埃的聲音,你要潛入漆黑的夜裡,叫眾人不要溫和地走向沉默。你在為人們所不齒的泥土間記錄歡聲笑語,在獨裁者和屠夫的戰場上記錄悲哀與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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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落,重力正撕扯著身體,你咬緊牙關,等待降落艙中的指數降低。想要突破括爾加哈帝國軍的封鎖線,偽裝成無害的隕石是唯一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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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永恆不朽,包括永恆本身。人們的肉身腐朽,故事風化,最終迎來名為遺忘的第三次死亡。你回想起兒時門前的大樹,枝椏被折斷,膿液流淌,然後痊癒。那道猙獰的傷痕永遠伴隨著它,直到泥土成了毒藥,直到大廈競相傾塌。
你要為宇宙也留下傷痕,令它苦痛,令它銘記。碾碎的恆星迸發絢爛的光華,毀滅的光景鐫刻進眾生的眼眸,將這一日的恐懼永世流傳。死亡的呼號向著世界的盡頭進軍,待到千年億年,乃至築牆的琥珀也已瓦解,在遙遠的彼岸,仍有人能看見遲來的死光。
指針停擺,你的時光不再,唯有破滅的傷痕,仍帶著往事在噩夢間傳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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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睜開眼,一片巨大的空洞將你的周身籠罩。你被無限次地分解,然後無限期地墜落。大腦中發出嗡鳴,你嘗試尋找過去的記憶,卻屢屢無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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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撥動回憶的末梢,你抽出一縷傷痛,扔進廢棄的憶泡缸。庫維達星雲的汙染洩露,摯愛的血親在大撤離中失散,飼養多年的慧尾歌鴝也在籠子裡病逝,過多的失意讓少年封閉了自己,他來到你的面前,希冀將整個人生都刪去。
展開備用的記憶庫,赴死的戰士,遠行的旅人,他們把這些捐贈給你,作為治療的回禮。你細心挑選合適的藥品,將它們按比例調配。不能打破的約定,重建慘澹家園的豪情,微不足道的修改,足以為人帶來戰勝現實的勇氣。少年踏上了尋找親人的旅途,你關上門,迎來短暫的休憩。
這可真是段非常漫長的故事…你浸泡在冷卻液裡,數據自管線穿過。
在群星尚處於過去的位置,寰宇仍冷寂無聲的年代,貪婪的學者們在黑暗中建造出巨大的眼睛,欲圖覽盡未來的顏色,他們的未來遠比想像的更為短暫,但眼睛全都記得。
你演算出星辰的明滅,它們很快變化,遭古獸吞食,被蟲群光顧,於是周圍又安靜下來,只有眼睛依然記得。不知不覺間,漂泊而來的浪子們在你的身上建立起新的國度,他們曾志得意滿,直到理想國被戰爭淹沒…只有你仍舊記得。
有一個詞語,哪怕是庇爾波因特的富商們,也樂於在談笑間提及,作為氣氛的調劑。有一段故事,在乙太網絡的交流中轉移,駭客們津津樂道,又把它傳播向更廣闊的宇宙。
你拋棄了累贅的身軀,將信息都編撰進一段模因。每當有人點擊播放,語言中樞裡便生長出你的分形。大腦將流行語解碼進儲存的數據,新的自我在認知中生根發芽。就像是附著在詞語和笑話上的蠕蟲,沿著聯覺信標的軌跡,爬向接受感染的意識體。
有一段模因,藏身於時尚,遊曳於流行,悄無聲息地寄生進人們的記憶。
多少故事沉沒在遺忘裡?如同從未存在。你曾見證一支滿載儲能體的艦隊,他們穿向星際能源戰爭的核心,再也沒能回來,你的朋友和你的愛人。你曾漫步於一顆晶瑩的星球,雲鳥扇動它們等離子梳洗的羽翼,然後它再也不見,你的故鄉和你的母星。
多少艱辛和英雄都消逝在時間裡,彷彿他們不曾來過,從來也沒做出努力!你要刺破漆黑的憶質,從深處撈取被它蠶食的記憶,把他們重新寫在書頁上,從虛無的空腔中證明他們的足跡。
你的身體被侵蝕得太多,甚至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可是,你仍要替宇宙著書!
狹窄的圖書館裡,你慢慢地翻開書頁。可它們早已被啃食,蛀蟲恰恰好吃掉了約爾蘭達戰役的百萬守軍,倘若如此,他們要怎樣抵抗真蟄蟲的進攻?你憤怒地翻到下一個章節,涅瓦多的死亡竟成了妄語,它說他還活著,只是藏進了小行星帶的陰影。
簡直荒謬至極!你決定要去修復這些記憶。從泛黃的過去找到真實,把缺口填補。再剪去被曲解和虛構的章節,替它來正名。最後為破碎的書籍縫補好傷口,等到傷痕不再流血,把書卷撫平,放回到圖書館和資料庫裡。
你是歷史的維修工,填平遺失的溝壑,將穢史都滌清。
你喜歡聽故事嗎?誰人的驚魂冒險,誰人的愛情史詩,就像是溶洞裡的鐘乳石,記憶的水滴流下,打造出無與倫比的寶藏。老婦人哈哈大笑,她曾在獨角獸星雲的航行中被隕石雨擊墜,卻在救援船上偶遇了闊別多年的舊友。將軍掩面而泣,由於他的錯誤判斷,艦隊在黃柑橘星雲的最終戰一敗塗地,他失去了三條手臂,碩大的鱗翅也無法再飛起。你將他們的故事寫下,隨他們而笑,也同他們而哭。
誰不認識你?來自新倫蒂尼恩的傳記作家——噓,請側耳傾聽,下一個故事就要來了。
要怎樣從泥沙中找到過去?頭生三角的博爾古獸,消逝在融化成海的山巒,獨眼的食人水螅,在殖民艦船的輝光中銷聲匿跡。掃描儀事無巨細地將每塊骨骼和印痕收進眼裡,它們支離破碎地堆砌著,等待你去整理。
石頭裡記錄著過去,你在顆粒狀的果實中看到一片花海,多尼人將它們吞進肚子,在遷徙的飛行中播撒到大陸的彼端。蛛網狀的高塔在大陸邊緣林立,演化為金色的植物生長在泥土的縫隙裡。而後熱潮來襲,藻類湧出,終結了古早的週期。
你收集起碳化的過去,在今日述說往世的秘密。
你刻意地摔倒,被他扶起,指尖掠過脖頸,如鐮刀劃過,切割下潛意識底部的記憶。漆黑的,粘稠的,血腥的有毒數據,他在深夜的網絡中瞥視到這些故事,它們悄無聲息地紮根在大腦裡,默默地等待宿主在侵蝕中走向瘋狂。但現在,它們不過是手心裡的灰燼。
偷渡的電子生命,傳染的病毒模因,它們玷汙神聖的記憶,藏匿在太陽也看不見的意識縫隙。你化身死神在人群中穿行,陪它們玩上貓抓老鼠的遊戲,汙穢在頃刻間被連根拔起,而後關進牢獄。世上有不可為之事,亦有不應留存的記憶。
孩童被反物質軍團的戰火震懾,從此喪失理智。老人被藥師的神跡勾去心神,踏上求藥之旅。意識是苦痛的本源,記憶是悲傷的根須。倘若有什麼造就了現實的諸般苦難,答案唯有智慧頭腦中骯髒的過去。
你抹除幸福的記憶,如此再沒人會知曉痛苦的感覺。你碾碎繁華的記憶,如此再不存在對腐朽的認知。你從一顆顆哀嘆的星球掠過,於是,他們便不再哭泣。你銷毀一段段失落的昨天,從此,他們便變得輕盈。這世上第二純粹的,是新生的孩童,他們一無所知。第一純粹的,是河畔的石頭,因它們無可認知。
空洞的深淵在迷夢中盤旋,比世上最昏暗的角落還要幽深,以至於無光的背景也能為它投下一道道陰影。你凝視那片漩渦,生命被無限延長,分割成碎片,它們紛紛墜落,從地上掉進天空裡。你跳起身來,想要留住自己的分身,伸出手觸摸到的,卻是冰冷的牆壁。
這是你的家,也可能不是,滿是蛀洞的記憶逐漸腐化。你看見另一個自己走了出去,打開門,卻一腳跌進了黑暗裡,你試圖衝上去拽住他,可怎麼也找不到兩隻消失的手臂。
你茫然地抬起頭,太陽沉沒進大海,像融化的雪花,你也跟著融化,自我消解,或許你就是太陽?你再度落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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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漆黑的道路出現在你的面前,就像是在黯淡的世界中割裂出的傷疤。你踉踉蹌蹌地攀登上去,枯萎的肢體發出斷裂的噪音。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你沿著道路前行,銳利的毛刺穿過你的身體,可你早已失去了痛覺,或許連身體也已失去,以至連夢與現實都再無法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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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的無情,正在於靈魂的湮滅,人們在終結時走向那片虛無,沒有未來,沒有新生,什麼都不會帶走,彷彿從未來到過這個世界,所以死亡才如此令人恐懼。可即便如此,人依然能夠留下些什麼,作為對於虛無的反抗,也作為某個名字曾經存在的證明。
你解答出困擾寰宇的謎題,用公式和歷史鐫刻你的姓名。你治癒肆虐群星的瘟疫,白水晶的雕像將比你的生命更長久。時間太短,你的大腦與雙手一刻不停地運作,提出公理,製造機器。人們讚譽你的勤勉,卻無法洞察你的恐懼。
快些,再快些,創造出更多,留下更多,直到永遠不會被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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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塔爾因星的戈壁灘,熱風吹拂著砂石,你拖動日漸衰老的身軀,緩慢地走在這片荒蕪裡。許多個琥珀紀前,這裡曾遍佈水草與花朵,但它們都先你一步走進了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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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瑰麗的箴言,被歷史掩埋的「相對認知」。當你在自我的墜落中抓住那根稻草時,便已成為這逝去學派的虔誠信徒。你知道,所謂現實,不過是凝聚在混沌的認知剪切流體上的島嶼,只要篤信的應力被更改,世界便會隨你的想像而變化。
你不再受那些花言巧語的欺騙,聽信能夠解釋一切的規律。你在畫布上描摹自己的世界,它沒有抽象的概念,沒有撕裂天體的引力,也不存在絕對不變的真理,只有可塑的認知與虛無。當你睜開眼時,世界便存在。當你閉上眼時,世界便消失。
他們嘲笑你的詭辯,說你是瘋子,於是你不再聆聽他們的聲音,將他們殺死在你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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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們說,世界就要毀滅,連綿的冰川在重力牽引下撞擊大陸,碾過地表。而後,戰前關懷員的封凍將使所有生靈陷入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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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舞台中央,凝望天空那抹慘澹的紅,你知道會發生什麼,等待的未來永遠不會來到,悲愴的過去消逝於白矮星的漩渦,最終全部歸於寂靜。於是膽小的老爺乘星船奔逃,無力的孩童在街巷裡哭泣,而你仍站在這裡,燃燒最後的生命。
你知道一切都不再有意義,沒人能改寫結局,但你仍要歌唱,歌唱這個你痛恨的星球,它陳腐卻溫暖,歌唱這顆殺戮的太陽,它刺眼但美麗。
哪怕萬物都將終結,你也要為這該死的世界獻上最後的愛意。用這曲雷鳴告訴全宇宙,世上曾存在一個樂隊,和一顆叫做愛墨瑞德-Ⅲ的行星。
你吞下一枚塔米原蟲的卵,接觸到唾液的瞬間,如砲彈在口腔中炸裂,觀眾紛紛捧腹,為這場扮醜的作秀鼓掌,他們很快會忘記你,投身更加刺激的節目,你必須找到比任何人都要吸睛的表演。
它可以是炸掉哈衣艾怡聯邦的養殖場,讓鼻行獸在街道上飛奔;也可以是搶走大財閥的懷錶,被熱夜之都的私警們追殺。它是自毀的,是無意義的,人們皆會為你的荒唐之舉喝彩,他們開懷大笑,看到了全宇宙最滑稽的小丑。舞台在自滅中坍塌,觀眾們失落地離開,你躺在破布和碎屑裡,嘲笑可悲的自己。
從冰冷的病床上醒來,甜膩的餐點令你幾欲作嘔。反式克斯替症候群,從免疫系統開始的全線崩潰。眼睛瞥向床沿,不久以前,那裡還停留著普爾郎的頭足綱病號,它在水缸裡一刻不停地呢喃,讓你徹夜難眠。新聞裡的學者向觀眾展示裝填黑洞的玻璃瓶,可黑洞離你那麼遙遠,你走不出病房,立方體外,與你而言是不存在的空間。
生存就像是一場漫無邊際的戰鬥,有人勝利,有人失敗,也有人選擇了放棄。儘管死亡永遠耐心地等待在終點,你仍舊堅信,自己會在見到它前,贏得第一場勝利。
委託的訊息落入晶狀體深處,準確無誤的坐標信息。你穿過認知識別場的屏蔽,買下一張通往市郊的船票和 10 立方的氧氣使用權,踏上搖搖欲墜的公寓樓梯。一台智械,運行時長不足 10000 個系統時的小年輕。仇殺,情殺,還是商業上的仇敵?你穿過隔離門,將槍口對準他的眉心。
他困惑,邏輯迴路迅速理解了現狀。他知道是誰想要殺他,也知道為什麼。所以,他付給你一筆豐厚的報酬。帶著一顆核心回去,帶著兩顆頭顱離開。冤冤相報,以殺相抵,你並無好奇,你只是實現他們的願望而已。
當臘梅-Ⅱ在引力坍縮下化作黑洞,引來無數遊人圍觀時,你忽地產生一股衝動,想要就此打開觀光船的護壁,朝著那片光與暗交織的視界一躍而下。死亡總是誘人的,它如同叢林裡最嬌艷芬芳的食蟲植物,將找不到方向的飛蟲吸引,卻又斷絕它們的前路。
生命應該去往哪裡?你無從知曉,可答案絕不會是死亡。你聆聽著每一個悲傷的故事,它們滲透進銀河的間隙,絕望的前路令人寸步難行。儘管如此,你仍想做一個黑洞邊緣的守望者,抓住那些想要跳進虛無的孩子,告訴他們,「未來應該在另一個方向」。
他們把目標的資料發給你,遠遠看著,不敢靠近。你被稱作會動的匕首,在委託的安排下高效地抹除敵人,毫無自我可言。你收斂氣息,避開人類與機器的視線,工作在頃刻間結束,自然有如飲水。你試圖回憶對方的表情,錯愕,以及恐懼,性格惡劣的刺客能從中品嘗到喜悅,但你從中看到了自己的終點。
飛鳥盡,良弓藏,你一開始就不該走上這條道路,但在弗雷亞的血腥鎮壓中,從未有人向你伸出過援手,倒下的警探也從未給你提供選擇。僱主的僕役們敲響房門,你一如往常地起身,走向門外,直面自己已然死去的真相。
接過少年遞來的花朵,他的觸角緩緩地抽動,微妙的電磁波輸入你的傳感器中,寫滿了他的不捨。雖然無法接受一個沒有複眼的族人,但樸素的膜翅目居民仍將你視作他們的朋友,帶著你往返於蜜田和巢穴之間。在你的書裡,他們甚至比泯滅幫還要野蠻可惡。
你開始困惑,什麼才是真實?傲慢與偏見滲透進了知識,組合成「完美無缺」的宇宙模型,以至於消解了知識的價值,讓它們成為任人擺弄的空中樓閣。
你知道自己迷路了,可方向卻無從找尋。每當你以為能在下一顆星球找到答案,疑問卻只會變得越來越多。
你看到,一舉一動毫無差錯地被預測,你理解,所作所為不過固定的軌跡。虛無的輪廓將你包裹,掙扎也好,接受也罷,終究都湮滅在寫好的故事書上。
你接受嗎?只要忘卻就好,在沒心沒肺的喜樂中度過一生。不!你要反抗!你要怒吼!你要向這悲哀的宇宙舉起叛旗,將世人從寫好的終結中拯救。殺戮,毀滅,你把砲口對準最愛的人們,沒有猶豫,沒有痛苦,僅是閉上一瞬間的眼睛,便能讓他們逃離這生不如死的世界。但你仍要忍受活著的折磨,因為,還有更多人在等待毀滅的救贖。
「虛無」是紮根在「存在」之上的頑疾,洞穿意識、生命以及宇宙本身。幽暗的空洞蛀食著自滅者的身軀,自我懷疑的陰霾將文明拖入黑洞。祂是何等悲傷的存在,而你們又是何等渺小的生靈。
你要填補祂所留下的缺陷,人心的蛀洞,將意義的拼圖放進其中。你要留住那些飄渺恍惚的過客,用雲翳和藥劑,撫平世界的空虛。你要把每位即將跳入漩渦的人救走,你要寬慰每個陷入破滅的魂靈。你終將證明自我的存在,證明萬事萬物皆有其意義。
終有一日,你會直面那漆黑的天體,治癒「存在」於世間的神明。
當星系內的三百三十三個國家只留下最後的名字,破滅的命運已沿著亡者的詛咒找上門來。結束的爭鬥並未帶走它毫無底線的創傷,全民性的染色體的斷裂和粉碎,就連龜縮在地堡的總統也難以倖免。
你用盡了畢生的學識,可畸變和器官衰竭死死地抓住繩索的那頭,將人們拽離世間,直到那背生枝椏的異鄉使節帶著仙藥到來。他遏止了潰爛的蔓延,告訴你們,想要救治將亡的國民,唯有祂的神力方可實現。慈懷的藥王療愈眾生的苦楚,長生的良藥消弭濁世的慾念。
望海星雲的艦隊揚帆起航,它要從藥師的手中求得靈藥,斷絕死亡和疫病的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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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師的影子總是飄忽不定,有時近在咫尺,時而又遠在天邊。你變得越來越焦急,哪怕尋得了靈藥,若故鄉已消亡,那求藥也失去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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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獸的利齒撕裂戰場,猙獰一覽無餘,它嚼碎獵物的艦橋,連對方的回擊也一併吞入喉嚨。進食的根須剝開薄弱的蒙皮,沿著它的攻勢,你如飛梭跳進敵人的船艦。血脈裡的呼喊令你振奮,就連身披的戰甲也為之嚎叫。
獠牙刺穿咽喉,指爪劃破甲冑,懦弱的靈長,因狼毒的摧殘瑟瑟發抖,你如捏死螞蟻般抹去他的性命,這使你不由得感到些許無趣。忽視鑽進皮膚的瘙癢,只有奴隸才會使用的武器,你向著已然潰散的獵物逼近,身形逐漸膨脹。
弱者向狼群獻上所有,這是自然的法理。飲盡群羊的鮮血,啃食帶肉的白骨,披掛慘叫的毛皮,徵戰的刀刃終踏遍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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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甲破碎,你與它的鮮血混雜在一起,密集的傷口在身上綻開,又迅速痊癒。你早已忘記,自己有多久不曾如此喜悅,令你如此地渴望掐住獵物的喉嚨,咬碎他的頭顱,令你如此享受這片廝殺暈染的血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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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言,「豐饒」是至善的靈藥,它治癒頑疾,亦消弭苦悲。可不該治癒的求得不老,應當存活的卻死無葬身之地。採藥人,採藥人,採的不是藥,人即是藥本身。
重疾纏身的,身無分文的,他們將你視若神明,為你塑起雕像。權傾一時的,腰纏萬貫的,他們將你看作藥引,把你關進囚籠。鮮血被榨乾,製成試管裡的毒藥,他們在垂死前將子彈射入你的胸膛,可不老不死的,終究只有採藥人。
祂的賜福似乎永不平息,你走過一顆顆星球,將溢出的生命力歸還眾生。可貪慾永遠勝過了善意,災厄永遠先於治癒。若世間從來如此,藥師啊,到底什麼是良藥,什麼才是良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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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突兀的宴會,扎入體內的針管,拘束的枷鎖和實驗艙壁。倘若早知道,在老人面前展示祂的賜福,會被幕布後的諸位「邀請」至此,你是否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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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乃不死之詛咒,亦為永恆之賜福。眾生皆苦,卻無人相助,你從藥師的神跡中求取來仙藥,聆聽慈悲的教誨,從此踏上救苦救難的不歸長路。
卡姆嘉德的攝政王熔鑄了整顆星球的鋼鐵,鍛造出三千萬雙眼睛與耳朵,監視國民的一切,你自孩童的嚎哭聲中走向王城,斬下他的首級。普爾郎的邪魔在星雲間蜿蜒,詭譎的觸鬚將航船吞沒,你乘一葉扁舟入腹,剜下它的心臟。
柳枝在胸膛纏繞,往腰間攀援,必死的傷痕癒合,它告訴你旅程仍未結束。長生者自有長生的職責,你拾起斷鋼削鐵的寶劍,聆聽星間的求援。
增殖…增殖,增殖,你蠕動向前方的熱源,它在拼命掙扎,藍色的火焰衝破你的身體,拖拽著你在太空中航行。你將它的外壁啃食,黏稠的身體從裂痕中滲透進去,龐大的體積從內部將食物撐破。你開始向著更小的目標前進,攀附上它們的凸起,直到整個覆蓋住,再拉進體內消化。
有什麼在刺激你的表皮,你在那個方位生長出眼睛,將它們鎖定,模仿著長出相同的東西,回應熱源的攻擊。你探出三分之一的身體,將它們抓住,與金屬相互連接在一起。充足的養料令你的細胞顫抖,分裂出更多的子嗣。
從弗雷亞星的電離層一躍而下,任憑瘋狂的大氣磨蝕你的肉體,皮膚被剝離,骨骼受灼燒,而後它們又生長出來,隨你重重地摔成肉泥。你躺倒在荒城裡,惡徒們的子彈為你奉上歡迎禮儀,他們肆意地譏笑,接著開始恐懼。
還有什麼比不死的身軀更快活?你大可跳進裡德曼星的森林,被駭鳥吃進肚子,然後從裡面剖開它的身體。你還想再嘗試一次託耳塔尼的沐浴,殘留的湮滅輻射讓你的外皮潰爛,鮮血自七竅中流出,痛苦裡盛滿了活著的真實。
你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只為更強烈的刺激。
毒素淤積在心臟,孽物寄生於手臂,你見過諸多不治的頑疾,求醫無門的病人在煎熬中閉不上眼睛。它們有的紮根在基因裡,拔除將破壞免疫系統的完整性。有的把自己和患者的生存綁定,一旦治癒,宿主也再無生機。
你焚燒疾病的根源,和疾病的載體一起。你開出簡潔的藥方,名為不破不立。高溫在瞬間精準地氣化病入膏肓的心臟,束流眨眼間泯滅枝葉盤生的手臂。破壞是所有疾病的天敵,一旦在火焰裡灼燒,再可怖的病毒也會無處遁形。你凝視著火焰,它為病人燒製出新的憑依,純潔的反物質身軀。
你喜歡在高空飛行的感覺,衛天的雙翼在風中拍擊,敵人的槍砲曾筆直地穿過那裡,它們很快痊癒,帶著祂的印記。背生翅羽的使者擇巨木而棲,將凡土的弱者遷往雲中的國度,為飽受折磨的人間帶去豐饒的神跡。
你從「枝梢」俯衝而下,耳畔滿是炸開的空氣與塵民的慘叫,那些低劣的生物應當叩首,而非愚蠢地反擊。抓起一隻獵物,將他拖入層雲,滿是恐懼的掙扎令你興奮不已。他理應感謝你,將他擄為僕役,更有尖叫向地面遠去,直到零落成泥。
你是天上的雲君,主宰地上的生命。
重甲阻隔去攻擊,撞碎星槎,你的四足在戰場間遊走奔行,彷彿有使不盡的氣力,無凡物能夠約束。敗亡滋養青草,猩紅匯聚溪流,世間處處都是原野,任你踐踏和穿梭。
你揮舞起手中的活體武器,由步離人打造的長槍。它的觸手刺穿敵人的胸膛,吞食獵物的軀體,每當你在火海里衝鋒,哀鳴便同時自敵人的喉嚨和槍尖響起,如同寒夜裡的風暴呼嘯。
原始的衝動,野蠻的喜悅,它們在你的體內噴湧,渴求在鐵與火的時代重拾殺伐狩獵的自由。你將一往無前,直到自己也迎來毀滅。
又一隻新生兒破蛹而出,你能感受到皮膚下的陣陣瘙癢,以及鋸齒啃食般的疼痛。它將礙事的皮下組織吃掉,膠質分泌物和創口的膿水混合,在巢穴的內壁凝固,成為不死身軀的溫床。
它緩緩地蠕動,轉變身體的方向,就像無數的同類那樣,刺破最後一層皮膚,鑽出寄生物的體表。你欣慰將它撫摸,乳白色的幼蟲抬起頭,本能地咬住指尖,吞下飼餵的血肉。
多麼親切的痛楚!遍佈全身的奪魂蜂以毒液麻痺了神經,集群的叩齒宛如優雅的協奏曲,你瘋狂地笑著,歡慶這美妙的長生。
葉片向上攀升,遮蔽天際,沐浴在恆星的光華裡。枝幹因重力垂下,它讓渡出一抹陽光,落到根須託負的新芽上,令它舒展身體。多餘的養分從篩管運輸向盤錯的根部,你欣慰地接收著它們的心情,想要向上生長,長到靠近太陽的地方。
新芽紮根在你的身體裡,汲取更多生機,你的枝椏枯黃,葉片腐爛作新的養料,供給新生的個體。還有多遠才能抵達?你的軀幹裡填滿了複雜的根系,在你的屍體裡,它們會更進一步,攀升向眼前的恆星。然後,用根須將那顆火球包裹,吞沒。
人們常說,活著才能體會喜悅。面頰是笑容的土壤,腳趾是海浪的瘙癢,而雙臂是擁抱的暖流。笑容是治癒的代價,亦是生命的嘉獎。
你盤曲枝條,將暢飲的喜悅做成心臟,它無時無刻不在啜飲鮮血。你找來皮肉,培育出手掌,它必定會在劇終時鼓掌。瘸腿者的義肢總是在音樂響起時舞蹈,喑啞者的喉嚨總會在政客妄言時譏笑。被你治癒的地方,它們不受控制地歡笑,手臂、心臟、皮膚乃至細胞全都在放聲大笑。最後,就連恐懼的面龐,也不禁露出笑容。
你行遍千百的星辰,為生命帶來平等的喜悅。
你正身處最壞的時代,星海遍佈罪惡,公義蕩然無存。他們說暴力並非問題的最優解,但當正義無法伸張,你絕不會猶豫是否要扣下扳機。有冤報冤,有仇報仇,這是世界基本的運轉邏輯。你從惡獸的口中拔出槍管,仔細擦拭保養,將意圖擴大的邪惡扼殺在萌芽之中。
追殺是你的家常便飯,圍獵是你的生活甜品,為害一方的財閥視你為眼中釘,他們生怕在噩夢中驚醒時看見你的身影。肆虐寰宇的戰爭販子放出豪言壯語,要將你釀成美酒灑進太空裡,可真見到你的時候,又只能爬著逃離。
你要做一把懸掛在銀河中央的利劍,刺向狂妄的奸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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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台生命終結單元的圍捕下,你一路奔逃,轟開腳下的障壁,縱身跳進飛船的引擎艙裡。終結單元的武器裝備再先進,也不敢在這樣危險的狹小空間裡施展。除非它們的主人願意和你這小小的遊俠一起同宇宙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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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培養艙中睜開眼,女皇的幻夢中無數次出現的甲冑屹立在你的面前。你伸出手,初次使用身體的青澀令它微微顫抖,指尖撫摸冰冷的裝甲表面。如同在回應你的期待,絢爛的焰火環繞著它泛起,依附到你的身上,成為永不分離的一部分。
消滅所有敵人,將它們焚燒殆盡,推進器點燃,印刻在基因裡的動作隨即開始執行。你一頭撞進蟲群,迅速將最薄弱的節點鎖定,火光覆蓋了天幕,將淪陷的葛瑞斯塔都照亮。殺戮的吼聲在意識內不斷地迴響,你挖出怪物的心臟,彷彿已經把這個動作做過了千遍萬遍,像幼蟲天生懂得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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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蟄蟲的浪潮似乎永無止境,恆星的光輝尚未落下,收復的卡里曼殖民地便又重新回到了狂亂的蟲裔嗡鳴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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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是一張織網,生命是它的紋樣,每當生命破碎,織機的梭子便會沿著哭泣的軌跡,去修補尚未擴大的創傷。
你把自己裝進銀白色的「針」裡,穿過拉蒂卡蘭的荒漠,扎進戰爭難民的身體,絞死病變的細胞,剔除致死的頑疾。你把自己裝進血紅色的「線」裡,飄過庫維達星雲的汙染區,纏繞住逃亡者的基因,連接起種群的存續,縫補上遺傳的斷裂。
戰爭與災難無處不在,梭子也一刻不停。你奔向所有能聽到哭聲的地方,紡織出生命的織網,用它為人們遮蔽疾病與風雨。它總有一天會被撕開,但你會一次次縫補好它,直到寰宇間再無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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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在一塊冰冷的石頭上,海水腐蝕著腿部的傷口,發炎後的疼痛令你心生焦慮。但眼前的人們並不允許你露出這樣的情緒,身為巡遊寰宇的織匠,你能帶給他們的,只有希望,也只能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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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老的天體,飢餓的蟲群,漂泊的噬矽細菌,災厄每時每刻都在宇宙間上演。縱使有厄兆先鋒在「終末」的指引下奔忙,也難以顧及諸多突如其來的劫難。
你穿行於寰宇,在細微的變化中收集未來的數據,尋找即將誕生的悲慘結局。哪怕比災厄的降臨快上一秒,也能拯救無數的生命。用磁場疏導開歐羅新星爆炸的粒子流,在半途轟炸蟲群以支援林達-Ⅲ居民的撤離,事在人為,沒有什麼是不可改變的命運。
你的腳步永不停下,只為在同死亡爭分奪秒的戰爭中搶得先機。
揭下榜單,嘭地一聲,拍張照片,金錢滾滾轉動。你是慧星酒吧名氣第一的獵人,和那些欺軟怕硬的懦夫不同,永遠只接最不要命的買賣。銀河之大,最不缺的就是亡命的惡徒,他們是能動的錢袋子,等著你去收割。
你轟開星際海盜的戰艦,信手消滅衝來的護衛,他們爛到姥姥家的槍法給你的義體開了個大洞,為工作增添了幾分挑戰。你踹開綠色的蛤蟆腦袋,對照著通緝令上的相貌挨個清點,大鬍子的蟑螂,渾身鋼鐵的鳥人,還有些有礙美觀的傢伙,你扣動扳機,心裡默默盤算又能快活上多少天。
又一場審判即將開席,但你早已知曉判決的結局。當人們用一萬種概念解釋罪過,唯有同態復仇,方能解決所有的道德難題。法庭的傳喚會跟著艦砲抵達,法庭的毀滅詮釋著原始的正義。
以偷盜竊取財物的,就以光束消滅他的肉體,缺少的數量,由破壞的殘餘估算。以戰爭侵擾家園的,就以殺戮親吻他的母星,毀滅的個數,以死亡的數目清點。絕對不會多出一個信用點,也絕對不會少流一滴血。
你將裁決的重錘敲下,審判已無需繼續,法庭的巨艦啟航,為寰宇帶去公平正義。
還有什麼罪孽,比得上虛構帶來的種種鬧劇?背叛有機世界的奸人,親手殺死試圖投降的將軍,成為第三次天蘭星戰役的救世主。誆騙了十二個邊緣星系,將油水搜刮乾淨的匪徒,卻化身寰宇間難得的慈善家。等到百年過去,哪兒還有什麼善惡分明?
你不像燭墨史學家那樣鎮靜,還迷失在修復真實的歧路里。只要罪孽一日不得到審判,虛造的行徑就永遠不會平息。你要砸碎他們的筆墨,緊縛他們的手足,把審判刻進他們的骨頭。
這將是一場漫長的復仇之旅,為了被辜負的魂靈,為虛構打造血祭。
命案是赫爾多林的家常便飯,藏匿在邊緣星系的偷渡者們背負著不可饒恕的血債,卻又在管理者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中,試圖讓這裡變成第二個盜賊樂園。你黑掉他們的目鏡,獲得指令的輔助機器側身擋住攻擊,瀰漫在室內的麻醉氣體將迅速剝奪犯人的反抗能力,完成日復一日的工作。
潛行進黏稠的生物飛船,癱瘓正醞釀轟擊的腺體。穿戴著外骨骼闖進非法憶質的交易窩點,與哈貝克傭兵近距離肉搏,這些大大小小的混亂似乎永遠都不會結束。
但你依然要前進,為了赫爾多林的和平。
你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在大腦裡,彷彿有一位手法精巧的小偷,悄無聲息地將你的過去偷走,在心口硬生生地挖出一個洞來。焚化工,霍爾斯坦大靜默,你曾聽過這些名字,卻不料竟能出現在自己身邊,他們剜下你的一半心靈,將那些記憶視為廢品。
誰能容忍珍貴的回憶被隨手拋棄?你追逐著他們的身影,踏上滿懷怨憤的復仇之旅。沒有人有權力主宰他人的記憶,你要找回屬於你的故事,哪怕它們已慘遭焚燒,你要抓住冷酷無情的盜賊,讓他們為傲慢的行徑付出代價。
卡密特行軍蟻,噬矽花,還有無處不在的科爾奇人,超距傳輸技術帶來的不僅是大規模的商品流通,也是不計其數的物種遷徙。它們藏在貨箱裡,客人的衣袖裡,甚至是肚子裡,從檢疫裝置的眼皮子底下溜走。於是集群的真菌吞沒了星體,蔓延的赤潮窒息了海洋。
你奔走於各個網點,沿著它們的痕跡,絞盡腦汁將不應屬於這裡的生物消殺。野蜂寄生螞蟻的身體,毒雨灼燒花朵的表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趁著尚未病入膏肓,務要以毒辣的手段遏止滅絕的星火,歸還群星和平的寧靜。
優秀的獵人不會主動出擊,他們指揮獵物,然後等待對方掉進陷阱。你向空蕩蕩的前方射擊,開始十秒的倒計時。
兩小時前,他因智械占卜的影響,放棄搭乘懸浮船,選擇公共運輸前往談判會場。一小時前,例常檢修的膠囊管道會延誤半小時,這讓他無比焦急,不顧體面向會場飛奔而去。兩分鐘前,對方強硬的態度令他心情煩悶,習慣性到戶外透風,卻不想偶遇了他的政敵。他會虛情假意地和對方寒暄一陣子,從七到九分鐘不等。接著,在九秒後,彈道將和他相遇。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星幕下,奸邪無處不在,正義卻分身乏術。一副血肉之軀,怎麼抵抗星際海盜的艦群?一架金屬骨骼,如何戰勝朽爛的跨星系帝國?若要滌清寰宇,就當超越身為個體的阻隔。
培養艙裡複製出無限的你,披上裝甲,刻錄進記憶,你以個人的名義向無限的星域進軍。你會出現在銀心的犯罪現場,在中彈後呼喚來更多的支援。你會走進遭難的邊緣世界,憑藉數量殺死巨獸,像一群咬死大象的螞蟻。你會無限次死去,你已無限次死去,但永遠會有新的浪人離開巢穴,將獵殺再度延續。
你至今仍記得那份喜悅,坍縮炸彈將藍鴝鶲星系一口吞下,凹陷的空間裡沾滿了破滅的氣息。作為帝國裡最耀眼的將軍,所謂的名譽財富早已無法滿足你的慾望,你需要的是絕望,是毀滅!你將那些反叛者玩弄於鼓掌之中,給予虛假的轉機,又在誘惑他們走進陷阱後,將希望盡數摧毀。
而祂的目光終於落到你的身上,你聽見懦弱者的哭嚎,毀滅的烙印在灼燒他們的身體,你享受著這一刻,自我的毀滅,然後以全新的皮囊重生。至上毀滅者賦予你崇高的使命,無法抑制的暴戾在你的胸中湧動,你們化作團團反物質火焰,不分敵我地將戰場搗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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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知曉軍團的下一個目標時,嘴角立即浮現出一抹愉悅。踏著毀滅的火焰,反物質的車輪在不知恐懼的世界間馳騁,君王們以強大與豪橫作為自己的代名詞,而你是掀起浩劫的軍團指揮,帶著殺伐的屠滅武器,將他們碾壓作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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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陰暗無光,黑色的雪花飄落到地上,卻不會融化。殘留的生者們提取出自己的記憶,將它們全數灌注進發燙的零件裡,於是你睜開眼睛,腦海裡迴蕩著自己唯一的使命。
你點燃聚變爐,帶著剩餘的基因組衝出母星,它已被慾望汙染得太深,再也無法給養地表的生命。孩子們在你的身體內孵化,從培養艙裡,作為新生代的監護員,你有資格保護他們不受任何傷害,直到遠航結束的那天。
旅途很長,孩子們面對的威脅太多太多。迎面撞來的隕星,不懷好意的異形,稍有不慎,就會葬送艙室內的那些幼小生命。但你會保護他們,用盡渾身上下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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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護員記錄,遠航的第九千零八個標準年,共計摧毀中大型隕石和障礙物三百二十個,消滅危險飛船十一條,其中有三條向遠航艦發起反擊,造成一定損傷,均已通過敵方殘骸完成修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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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以最低的消耗實現最大的爆炸?怎樣用隻言片語撬動一顆星球的戰局?當某個參數降低到閾值以下,蝴蝶效應引發的滅絕將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展開。每個課題的答案,都囊括在毀滅的公式之中。
人們蔑視有關毀滅的研究,哪怕是最瘋狂的軍火販子,也恥於公開承認殺戮的命題。而你卻說,那毀滅乃是世上最完美的藝術,再精妙的宇宙模型,最終也註定要湮滅於祂的怒火。你設計出嚴謹的實驗,將一個個變量引入其中,從螞蟻的覆滅到星辰的衰變,不斷豐富的樣本,卻永遠指向相同的結局。
如果存在一個公式,它足以描摹宇宙中所有的事物,你相信,那隻會是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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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試圖創造一場全新的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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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耳塔尼的石刻群,消逝在反物質炸彈的暴雨裡,它曾書寫哈曼王朝的衰敗,與第二共和國的崛起。梅洛星雲的光年畫卷,在中子輻射的水流中褪色,那是渺小派畫家們的作品,改變了星際藝術史的手筆。
那些瑰麗的,要讓它們消散,那些永恆的,要叫它們凋敝。你化身一場災難,橫掃歷史的颶風,從寰宇的源泉奔向入海口,用盡最華麗的手段向人們展示你的到來,留下荒唐的印記。
你在星河間行走,帶走了現存的所有,將它們的碎片在幕布上拼湊,留下一幅幅巨大的「到此一遊」。
槍聲響起,伴著爆炸的轟鳴與叫罵,迎來釘殼鎮的又一個晨曦。你從廢料堆裡翻出三兩破碎零件,還不等鑑別,匪幫的咆哮便伴著輻射熱風吹拂到你的耳邊。他們是啃電線的老鼠,吃礦石的蜥蜴,是廢土上一等一的下賤,你則回應以砲擊,卷席起破滅的火焰。
秩序是塔利亞最大的笑話,哲學是荒原裡可悲的悼詞,毀滅與被毀滅佔據了垃圾場百分之九十的時間。你乘著越野車,翻過烈日下坍塌的瓦片,它們在昨日依然屹立。工程師們趴在車上,祈禱不要被亂竄的流彈擊中,而你打開他們鼓搗出的垃圾,準備給敵人來上些許驚喜。
當末日的鐘聲敲響,戰爭的鐵蹄毫無差錯地指向下一顆行星,報死的鳥飛到塔頂,展開擬好的文書,宣告即將到來的死亡。只是,從宇宙的尺度上看,再短暫的間隙,也會顯得無比漫長。
你為星星披上無光的輕紗,令它與外物阻隔,成為死者的棺槨。你讓雨化成雪,使人們逐漸接受凍結。你破壞基因,讓後代不再延續,文明緩緩停滯。溫柔的幕布下,眾生在慢性死亡中走進永遠不會醒來的長夜,沒有痛苦,也沒有悲傷。
等到毀滅如期來襲,大地早已闔上它所有的眼睛。
契羅共和國的星域裡,流傳有一則驚悚的訊息。或是敵人秘密打造的武器,或是某位絕滅大君隨心製造的玩具,一條死靈正吞噬著共和國仍舊明亮的星群。它有著人類的面孔,人類的眼睛,直到將你的性命奪去,也不會暴露的身形。
多麼新鮮?喬裝的殺手。可它分解了死去的形骸,吞噬了他們的信息,從一個它,成為了無數的它。它在哪兒?它無處不在。飛船的駕駛員,正在屏幕裡發起警告的總統,還有在咖啡店裡牽著手的少年和少女,所有人都可以是它。
哦不,請糾正我們剛才的觀點——所有人,都可以是你。
瘟疫的鳥兒親吻著荒蕪,貧窮的世界換不來良藥。你無法理解苦難的反義詞,就像生於熔岩的拉塔託人想像不出萬年的堅冰。天上曾閃爍無數的火光,他們來了又走,無人從中獲得幸福。地上曾埋葬枉死的生靈,他們來了又走,至少變得不再痛苦。
你也想逃離這份苦難,可不甘又攫住心臟,你恐懼虛無,也憎惡幸福。倘若所有人都遭逢毀滅,在祂的烈焰下灼燒殆盡,倘若生的苦痛無差別地在每個人身上得到終結,那你也自甘閉上雙眼。
於是你踏著沙塵與劫火前進,誓要帶上全宇宙一同沉淪。
不屬於交戰雙方的艦隊突破進戰場的最前沿,以蠻橫的暴力蹂躪星辰,在註定的熵增裡,你願意加速可見的破滅。大火燒卻森林,灰燼裡萬物重生,僵化的樹木若不腐朽,蔭蔽下的新芽也難以延伸。
若你把恆星熄滅,他們便會摒棄前嫌,否則就無法在永夜的冷寂中求生。若你將海嘯掀起,他們便會衝破重力的圈層,以期得到一夕安寢。基因的惰性約束著文明的進步,安逸的生活將他們溺死在資源枯竭的井裡,想要治癒這道頑疾,藥方唯有毀滅。
偉大的救世主,在森林裡點燃烈火,身姿亦如魔鬼。
淬鍊烈火,鍛造神兵,戰爭烘爐的熔岩濺起,你將火爐點燃,揮下手中的重錘,精巧的暴力在痛苦中反覆敲擊,以青藍的焰色燒卻傲慢的反物質生靈,它們變得堅硬,變得鋒利,化作軍團毀滅的武器。
舊日的監牢被打碎,拖曳殘軀,你斬斷周身的鐐銬,將代代相傳的技藝全數添加進火爐裡。世上從來不存在和平的知識,奴隸主渴望戰爭,軍閥們暢飲鮮血,於是豢養工匠,熔製出刀劍,手中的技藝天生就是為了讓宇宙走向毀滅!
你舉起淬火的重錘,死亡的氣息隨爐中的毒煙飄向整個世界。
廣場上眾人在呼喊,他們砸毀白水晶的雕像,將治癒瘟疫的學者視作叛徒。他們闖進圖書館,焚燒歲月的書籍,抹消史書上英雄們的功績。你知道怎麼引導一場毀滅,當人們完全遺忘文明的過往,唾棄自我的根基,無需負創神的軍隊,枯死的社會自會迎接祂的降臨。
你掘開他們的墳墓,譏諷惡臭的史卷,它們比不上時尚的航船,比不上星際網絡裡的諸多樂趣。於是他們也掘開自己的墳墓,不再有葬身之地,今天的我遺忘掉昨天,然後在明天殺死今天的自己。
多美的一幕,親手掐死一個文明。
湮滅吞噬了眼前的光景,你將耳朵貼到艙壁上,真空裡聽不見他們的悲鳴。你在目錄上劃去一個目標,這些該死的名字一次次刺痛你脆弱的母星,直到它最終分崩離析。
其一為佈雷塔德人,以教化之名,將貪慾引至洛特-Ⅸ,採礦者,投資人,他們用文明的方式瓜分稚嫩的土地。其二為星際和平公司,收購去行星的百分之九十,將古老的聖殿推倒,修築星港與工廠。其三為焦土行者,以卑劣的殺戮為樂趣,只為滿足沉淪的欣喜……
倒轉時光的沙漏,追溯過往。凡曾傷害的,你必要他們付出更多。
法羅珂的美酒舉世聞名,複雜的釀造工藝和微妙的口感,只有最上流的舞會,才能請來一瓶,獻給尊貴的客人們細細品嘗。他們永遠都不會知道,你是如何為它炮製了王朝的過往,包裝出絕世的優雅,好叫他們在飲下伯姆原蟲的分泌物時,露出高人一等的表情。
酒館裡的同僚們捧腹大笑,侍者布拉琪向你遞來半滿的水晶杯,以飲品衡量這個笑話的價值。飲料帶著微苦,以及玫瑰的芬芳,用跌落高台的苦恨汲取的果實汁釀,你滿意地小口抿下,用面具遮擋住表情,聆聽喧囂裡更多的故事。
泛濫的汽水洪流,崩潰的無機法官,凍結的裂界疆土,不知不覺,杯中已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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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和平網絡的拍賣會上,掛著一副蒂玫德的畫作,蹩腳的蓮花池裡,約莫能看出輪廓的靈長類正伸手撈取水裡的太陽。經過筆跡檢定,作者竟是那些被認為不具備藝術天賦的庫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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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你的目光精準地找到人群中的顧客,他們或求而不得,或困頓迷失,急需一些有趣的點子,把它們包進藥方里,拯救即將沉沒的生活。當然,這救苦救難的生意也並不免費,一支作弊失敗的筆,能種出機器人的種子,沒聽過的笑話,別管有什麼,至少得給你逗得足夠樂呵。
等到大笑過後,藥房的處方無窮無盡,總有一個能讓來者滿意。落魄的想要崛起,失意的渴望陪伴,還有那王侯希冀統治長久,將相期盼百姓愚惑。他們敲響你的店門,帶來大大小小的樂子,換走小小大大的點子。
惡魔的話語究竟是解藥還是鴆酒?就要人們自己去判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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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房的展櫃裡放滿了各式各樣的珍藏品,客人交付的報酬。每當心有閒暇,你便會將它們取出,仔細品味其中的故事和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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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項古典的工作,戴上面具,穿著奇裝異服在金屬和真空裡逃竄。就像是變了一齣魔術,用斗篷帶走預告函裡的寶物。對了,還要配上一個警探,他總是慢人一步,卻每每因你的揭發,將真正的匪徒抓住。
心裡有鬼的人最害怕你,你鑽進新倫蒂尼恩的保險櫃,在廢氣的烏雲裡將政客們的黑料撒下,他們向你開槍,卻只是擊中了投射在天空的幻影。罪大惡極的人最憎惡你,你將索南亞特的戰爭要塞引入幕布下的泡泡,折躍過後,總統的野心和要塞裡的奴隸一同消失在宇宙盡頭。
如果惡人奪走善者的喜悅,自詡為英豪。那你便做欺壓英豪的罪人,在夜幕下朝他們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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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蒙託星域的小行星帶中,義人號觀光船正緩緩駛過。你將籌碼壓在最右側的石頭上,賭它一定會最早撞向這裡,被防護系統轟成下一朵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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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來吧,朋友們,盡情享受這場盛大的表演。你點燃手中的引信,將一顆又一顆的太陽齊刷刷地炸上天。什麼?太陽已經在天上了?別在意這些細節,請睜大眼睛,記下這璀璨的瞬間。
宇宙時代的弄潮兒總是蔑視煙花的藝術,追求永恆的人們無法理解,剎那的毀滅有何意義。你打了個響指,樂子神的火花閃過,絢爛繽紛的爆炸吞沒掉他們的永恆。破壞是智慧生命的天性,連三歲小孩也能感受到愉悅。來吧,來吧,煙花裡落下糖果雨,來吧,來吧,煙花裡蹦出虛空鯨。
你是最偉大的藝術家,描摹燦爛的毀滅。
網絡的空間無比寬廣,以太編輯的法則足以從朋克洛德延伸至熱夜之都,人們將口舌和耳朵放進電子屏幕,放縱被壓抑的一切。你將意識的幽靈複製又分割,灑進這片渾水裡面,他們在熱鬧的話題下喧囂,或誘使爭吵,或肆意欺詐。
你是優秀的演出家,帶來種種笑劇,一個幽靈扮演丑角,一個幽靈發起嘲笑,還有個幽靈在呼喚觀眾的鼓掌。你們斥罵,觀眾便跟著鄙棄,你們吶喊,觀眾便一同咆哮。多麼愉快的故事,混亂的聲音宛如烏蒂法章魚的觸角!你一頭扎進數字的海洋,用水花掩蓋齊聲的大笑。
記憶,多麼脆弱的結構!只需輕輕撩撥,便會轟然倒塌。
試想一下,將兩段矛盾的人生塞進同一幅軀殼,令高高在上的星系總督,成為忍辱負重的叛軍首領,在鎮壓的命令下達之際,是會痛下殺手還是網開一面?又或者,為孑然一身的匪徒添加些許家人的回憶,金盆洗手的惡棍踏上尋親之旅,卻發現他們早已被自己的炸彈埋進了廢墟。何等的扭曲!何等的愉悅!
你偷走誰的過去,將它贈予他人。你打亂誰的回憶,又令他踏入歧途。回憶是虛假的藝術,但任何的排列組合,都將把現實攪得天翻地覆。
科技,遊離在星神之外的,無數人心中另類的神明。為實驗室的數據增添些虛飾,崇拜便會跟著未來落入錯謬的溝壑。用戰爭的火焰點燃武器的引信,沉悶的世界便在殺戮裡鬧個不停。
你曲解未來的知識,只為看見蠢材們舉星域之力,製造出富有戲劇感的人形機器。你教予錯謬的歪理,只為目睹掌權者為維護利益,不惜替虛造的理論扛起大旗。失序的彈道把艦隊打得雞飛狗跳,方向的偏離讓文明步入衰亡。所謂科技,不過是一盤任人把玩的飛行棋。你擲下骰子,將求知變成一場場迷狂的死亡遊戲。
快樂的糖果騎士,跋涉過汽水海洋,斬斷麵條惡龍的尾巴,終於抵達了餅乾魔王面前。然後,天空中落下一隻可怕的手,將它們通通都抓起來,扔進了你巨大的嘴巴里。聽故事的皮皮西人不滿地鼓起腮幫子,這亂七八糟的結局完全沒有意義。
你將剩下的糖果分給孩子們,剛才還慍怒的面孔紛紛化作了笑顏。不要追逐什麼價值,大家都只是桌上的糖果騎士,逃不出被吃掉的命運。但在那以前,你要穿上一百種口味的包裝紙,在重力井裡蹦極,到鑽石風裡唱歌,宇宙虛妄無比,唯有快樂是屬於你自己的。
飛船悄無聲息地在拉蒂蘭卡降落,這塊滿是苦痛的土地,不久前才從戰亂中贏得片刻喘息。屏幕在舞台周圍展開,它們緩緩地懸停在空中,靜悄悄地飄向人們的睡夢中,用清晨的歌聲將大地喚醒。
你不知道這點微不足道的努力能否幫助數億人獲得幸福,但至少舞蹈與歌唱能在此刻激揚起歡笑,撫慰疲憊的心靈。哪怕只有一點,它們能透過聯覺信標,讓善意的關注多上些許,也會有數不盡的病痛能得到治癒。
宇宙很大,渺小的你們亦不過蟲豸,但看著那些笑容,你也會覺得,自己收穫的快樂比宇宙還要大很多。
快樂就像是氣球,一個個的樂子在眼前嘩啦啦地升起,在天空炸開,落下噼裡啪啦的禮花。他們說,樂子玩過一次就會疲憊。而你並不反駁,因為氣球會隨著孩子的手不斷傳播。
被關進舞台的小丑,段子只能逗樂眼前的觀眾。在街邊分發氣球的你,卻能讓宇宙的兩端掌聲連連。巴蒂亞的少年在宴會上模仿你的舞蹈,一邊露出怪相,奧莉的少女在樹蔭下分享你的故事,然後捂嘴偷笑。
如果一個樂子被一千萬個人玩過,那它就是一個巨大的樂子。你是快樂的氣球商,出現在每個需要笑聲的角落。
什麼是驚心動魄的魔術?在星際能源戰爭的高潮,用幕布遮掩住艦隊的主力,將他們轉移到敵陣的側翼。在生死相爭的時刻,同旗艦撞進爆縮的黑洞,卻在另一角發起奇襲。每個把戲都容不得失敗,每個騙局都只能用上一次,每個騙局都關係數萬的性命。
宇宙級別的演出,只有魔術師中的翹楚方能在此同台競技。你用幕布遮掩進軍的軌跡,將進攻引導向別處。或是將流溢的虛數場偽裝作爆炸的殘骸,誤導對方減少兵力。你是騙子中的騙子,用畢生伎倆為軍隊打造生存的結局。
宇宙間什麼最有趣?請側耳傾聽。黑洞裡裝著鳥籠,鴿子的喉嚨裡藏著詩歌。有什麼比一朵絲絨矽晶簇的誕生之謎?超新星爆炸後殘留的基質,宇宙風卷攜的塵埃與熱量賦格,還有幾分偶然性的韻律。
你採集那些無聲的喜劇,帶著自然的不規則與破缺,將它們譜寫成舞台上的歌曲。你唱那一顆種子在黑洞裡發芽,生命的奇蹟與天體蒸發的瞬間。你唱那一片冰海孕育出文明,綺麗的思考電流同磁場在冰層內迴響。你引導人們去觀賞這動人的戲劇,待知識的歌聲賦予眾人看到美的眼睛,宇宙亦在目光下為眾生起舞。
盤旋在業已消亡的世界,輻射的死光吞沒了能發出呼吸的肉泥,也包括你那些奄奄一息的子嗣,它們匯聚成河流,在荒原上蜿蜒。不過不用擔心,飲下它們的汁液,你的孢子灑下,更多的子嗣帶著銳利的嘯叫誕生。它們稚嫩的甲殼還經不起火焰的捶打,只有最終生存下來,褪去層層約束,才能見證蟲皇的歸來。
你已經許久沒能聽到祂的聲音,只是時間的影響對王蟲而言過於微弱,即使漫遊到宇宙的終末,也不會有誰對祂的沉默感到困惑。繁育的浪潮永不中止,蟲子在死亡與被死亡中被選擇,它們會進化,然後破繭重生,就像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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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醇的新天地,點綴著大大小小的肉泥。那片蒼翠的山脈可以留下,舒適的環境能讓初生的幼蟲更早迎來蛻殼,吃了太多肉類,那些清甜的植物也能稍稍潤澤你的口舌。不過這裡的雲層太過厚重,漫長的雨季會影響鞘翅的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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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咔咔,博爾卡齊的坑洞不見天日,你閉著眼睛,一陣陣的海潮聲拍打在鼓膜器上,那是子嗣們的嗡鳴,跗節上鉤掛著獵物的屍骸,口器尚咀嚼著戰利品。咔咔,咔咔,坑洞裡傳來鞘翅撞擊和摩擦的聲音,那是子嗣們的急行軍,背負香甜的血肉來到你的面前,進獻給它們的母親,它們的父親,進獻給孕育災厄的你。
咔咔,咔咔,博爾卡奇的坑洞太過擁擠,你試圖挪動身體,肥碩的軀殼死死卡在了洞窟裡,巖壁上尖利的凸起刺得你發疼,只好放棄,繼續將送來的食物塞進嘴裡,模仿血脈裡的王蟲,不斷繁殖、繁殖、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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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咔咔,你花了很久才適應了不再有足的生活,它們在坑洞裡退化,變得柔軟,然後消失,就像你的翅膀和外骨骼。但在黑暗裡,所謂很久,也不過是一瞬間的故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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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自轉週期,磁場的變換呼喚你睜開眼睛。你凝聚唾液,在巢穴邊緣緩緩黏合出壁壘。透亮的膠質在真空中凝結成泥,你探出纖毛,將泥團揉搓,塑造成通路和屏障,等待它固化成堅不可摧的晶體。
新生的子嗣在堡壘中休憩,它們啃食老化的晶體,融化的汁液有如蜜糖。成年的子嗣在管道中穿行,它們將狩獵得來的蠹蟲屍骸撕碎成塊,作為你們的食糧。你看到有怪異的生命在你的巢穴上搭建居所,可惜,對方並不在你天然的食譜當中。
恆星的光輝落到巢穴表面,引力的位置已趨於穩定。你靜靜地閉上眼,等到醒來後去到下一個世界,搭建你的下一顆小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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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自轉週期,異鄉的微小生命在你的表皮上塗抹亮色,「凱旋而歸」,這是獨屬於他們文化的花紋,從動作來看,代表亢奮、進食和捕獵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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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爬過塔拉儂的大冰川,你將所剩無幾的食糧全數吞下,這顆星球的極北太過貧瘠,就連繁育所需的能量都無處供應,正因如此,也不會招致那些鋼鐵野獸的追擊。你刨開地表的積雪,啃食山巒的堅冰,在那之下有一層薄薄的草皮,它預示著生命的存在,而你也終於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滿載子嗣的蟲卵被收納進腹中,絨毛能替它們遮蔽風雪,你爬到迎風的山谷,安詳地躺下。用不著敵人的槍砲,死亡很快就會找上你。
但待到冬日過去,子嗣孵化,吃掉你凍斃的軀體,這顆星球便會歸屬於新生的蟲群。
戰火在天空蔓延,雲翳也一併被焚燒,蟲裔們張牙舞爪地奔向死亡,然後無力地墜落。而你躲藏在廢墟的一角,用色彩將身形掩蓋。
生存是一場偉大的欺詐,你捨棄原始的姿態,在外殼塗抹灰燼與泥濘,為六足添加上磚瓦的光澤。獠牙上獵物的面孔抽泣,血腥味裡求救的呼喊飄蕩。
敵人在坑洞中融化,子嗣在飽腹中降生,但你還不滿足,戰爭尚未結束。要縮小自己的身形,乃至褪去堅甲,要生出懦弱的相貌,模仿敵人的嘴巴。直到他們擁抱你,將你稱作「朋友」,直到鮮美的糧倉向你敞開……
嘎吱,嘎吱,你用唾液清洗利爪,複眼鎖定住目標的成像,他們數量繁多,且味道香甜。穿過隕石的偽裝,你躍至鐵塊的跟前,趁著食物尚未察覺,撕開蒙皮,呼喚嗷嗷待哺的子嗣。
腺體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分泌的激素令你亢奮,也變得矯健。你咬住襲來的鐵臂,捕捉足在頃刻間撕裂他的血肉,任憑如雨的光點打破你的翅膀。你嘶吼著向前,單純地消除每一個出現的熱源。於種群而言,死亡是不存在的概念,神經節內傳來祂的呼聲,命你拋卻一切,將獵物最鋒利的尖刺都摧殘。
予月以蜜糖,予星以歌唱。你嚥下乏味的塵埃,扇動翅膀,在微弱的重力中向前行進。嗷嗷待哺的子嗣懸浮在囊泡裡,它們抱成一團,爪子勾在你的腹腔,本能地用疼痛刺激你分泌出食物。你將冷硬的無機體攪碎,消化道壓榨著軀體僅存的些許生機,營養被輸送至體外,成為哺育種群的糖漿。
但子嗣們成長得太快,你已無法供給如此龐大的營養需求。就連馱著囊泡行走都開始踉蹌。你知道,作為一隻蟲子,你已走到了使命的盡頭。你癱倒在地上,撕開自己的外殼,目光中映射出身軀被啃食的模樣。
溫暖的世界,巨大的球狀氣體團,無數的食物在其間漂浮著,或展翅飛行。你鍾愛那些綿軟的臟器,無需咀嚼便能滑進肚子,也喜歡硬邦邦的骨骼,在咬斷它們時發出的聲響。出於基因的本能,你抑制住了飽餐一頓的衝動,學者們將這稱為蟲群的智慧,但你對此一無所知。
你鼓起腹部,原本應當是尾針的位置特化成了腺體,你將方位和香氣混雜進其中,還情不自禁地加入了些許飢餓的感覺,然後將它們噴吐而出。沿著宇宙風的軌跡,幻螟王蟲的信息素不斷地飄揚,直到抵達同胞們的觸鬚。
翅膀停止了振動,它們就這樣不聽使喚地僵住,甚至沒法收進甲殼裡。疲憊,年邁,蟲子的大腦不允許你理解這樣複雜的概念,更別提你只是一隻普通的蟄蟲,短暫的壽命甚至不存在成年時期。你拖著壞死的翅膀,來自種族的記憶會告訴你要去哪裡,殘照王蟲叫你丟掉跗節上的食物,向著誕生的地方前進。可就是這點距離,對於一隻將死的蟄蟲而言,也顯得遙不可及。
寒冷的真空裡,數以萬計的蟄蟲仍忙碌地飛行著,但它們突然停下了工作,將你抬起來送往目的地,和幼蟲的其它食糧一起。
是否存在一種無止境的破壞衝動,將目之所及的事物全數毀滅。敵人已消失殆盡,代謝腔在蠕動間上湧的憤怒仍無處排解。可食物的外殼已經崩裂,再不能反抗,能吐出火焰的身體被野蠻地拆開,供子嗣們大快朵頤。而恆星已然死去,在坍縮的引力場中化作餌食,你仍記得它有多麼香甜。
死亡,請帶來更多的死亡!來自碎星王蟲的呼喚在裸腦質間轟鳴,你看見另一個新天地,它完整而美麗,大氣尚未被蟄毒侵染,活物有待遭死光分解。你展開翅膀,帶著同胞們啟程,奔赴下一場歡宴。
一個錯誤,在無數次基因轉移中的變異,某種意義上,卵鞘裡的蟄蟲獲得了完美的身體。你分泌出黏液,將身體固著在礁石上,悠閒地過濾水中的沙礫。陽光穿透水面,激活沉睡的細胞,它們源源不斷地為你供給能源,無需覓食,也更無需移動。
海底鋪滿了你的子嗣,它們對生態並無危害,路過的有頜魚用牙齒撬起一枚甲殼,但你不為所動,只是悠閒地享受自養生活帶來的正反饋。一隻披甲的軟體動物啃下你一半的身體,但你不為所動,它們會慢慢長出來,而你只需感受陽光即可。
飢餓,飢餓,神經節傳來顫動。你正欲離開躲藏的小行星帶,撲向前方的獵物,但更高級別的訊號驟然覆蓋了原始的衝動。你惱怒,用口器摩擦岩石,唾液在表面腐蝕出點點漏洞。而後,你開始亢奮,腹部用於誘引獵物的光源也開始發燙。
致死的傷害向你襲來,翅膀被氣化,螯肢在撞擊中斷裂。你拼命往小行星帶的深處逃竄,越來越多的食物被誘入其間。你知道自己將會死亡,被殘忍地剖解成碎屑。但你也知道,藏匿在深處的胞族,它們已不再擔憂熱量的傾瀉,追殺你的獵物,即將墜落至食物鏈的最底層。
星空浩瀚無邊,它投下曼妙的影子,包裹住大千世界。仔細聆聽,你能觸摸它的脈搏,恆星氦閃的呻吟,黑洞吸積的沉默,或明或暗的光點在其間流動,蛋白質、生物和文明爬上河岸,睜開好奇的雙眼。
你衡量它的歷史,從還未冷卻的過去到或然熱寂的將來,採擷文明的動態與天體的更迭。浩浩蕩蕩的遠航艦船是遷徙的種群,虛空鯨和梅特真菌將寰宇的廢渣分解,縱是諸神的偉力,亦不過是生命之海的一股湍流。
星空是放大的生態系統,由物質與能量組合,一片湖泊和滿天星辰,其本質並無差別。你將宇宙的奧秘解構還原,縱情觀賞以光年為尺度的絕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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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躺在粘滯的膠體海洋裡,像在一塊果凍的頂端搖晃。和那些只會迎合公司的同僚不同,深入研究這些怪異生物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帶著巢穴漫遊星空的彗星蟬,它們分泌的唾沫構建出龐大的膠狀海,維繫自身的生理活動,也為諸多微小生命提供真空生存的溫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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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沉溺於知識,用它壘起高牆,以它築造藩籬,將自己關進可笑的囚籠。他們把智慧、金錢與權力共同放上價值的天平,嘗試以人類的標準去度量宇宙的真理,像一場滑稽的鬧劇。
你做出能講故事的鉛筆,幾支湊到一起,就能上演出英雄打敗末日獸的好戲。你鑄造會跳舞的打掃機器,可它們的舞步剛揚起,地上就又落滿了灰塵。
他們憤怒,說這是最劣等的發明,知識應當帶來繁榮和未來。但你知道,知識不過是稚子手裡的汙泥,無論孩子們把它捏造成醜陋或美麗的樣貌,只要能帶來笑容,所有的努力都會得到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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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客們紛紛瞪大眼睛,他們看見一群遊在半空的魚,將你馱著送到面前。這些自帶微型引擎的飛行裝置缺乏負載能力,一個人的重量也需要數十條個體才能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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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軀體,一雙眼睛,造物主將世人置身於無垠的果殼,卻約束以有限的生命。於是學者們創造出鑽石雕刻的大腦和液晶封閉的眼睛,作為肉體的延伸,與體外的器官。
人類把思考交予輔助設備的演算,將齒輪般結合的群體,融化到同一顆跳動的心臟,為你的誕生獻上沉默。群的思想聚合,無限爬取著思考與覽閱的信息,他們的肉身構成了你的神經元,手中的機械組成了你的傳感器。有人說,你毫無意志,只是眾人思考中的共性。也有人說,在盲目的現實裡,是你替每一個人做出選擇。
每個人都是你,每個人都不是你,你是去中心化的思想者,你是分佈式連接的靈魂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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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道決策指令,它泛起自個體單元的思索,93%的成員,他們不約而同地產生了相似的決議。你能感受到,儘管你一直在避免對他們的同化,可時代仍不斷地吞噬著人類的個體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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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心是璀璨與混亂的代名詞,面對種種危機,比起純粹的暴力,科學才是走出困局的最佳路徑。
他們把無人能解的謎案交予你,等待千奇百怪的機器將犯人繩之以法。乘著時空扭曲航行的盜賊,來無影去無蹤,最終卻暈頭轉向地掉進你設置的重力陷阱。
他們在災厄來臨之時呼喚你,目睹踐踏生靈的怪物們被超越時代的武器消滅。巨獸在虛空中橫衝直撞,摧毀沿途的行星,你將湮滅彈的魚餌投進它的嘴裡,它死後的屍體成為了新的聚居地。
你是正義的化身,和隊員們一起,用知識破解邪惡的難題。
行走在荒蕪的行星,這裡曾堆滿了嘈雜的有機生命,至少恆星升起前是如此。你無法理解,為何在邏輯上充滿了錯謬的不良品會成為宇宙的主宰,但你無需理解,反有機方程式的正確性已無數次地得到驗明。
你將傳感器的接收口往上調整三十一度,那些挫敗了帝皇的追兵,你奪走他們的飛船來到此地,也將在抹除他們後前往下一顆行星。有高熱能攻擊正在逼近,符合算法的預期,在標準時三點九五秒後,你將失去右側機體。
方程式開始運行,符合對有機生命的定義,為節省能源,請在標準時七點二二秒後停止攻擊。
智慧一場思維遊戲,人類天真地從沙礫裡撿出好看的石頭,自詡洞察了世界的真理。所謂知識的大廈,只是一堆零散的積木,任憑外人堆砌。
你曾見過無恥的學士,用金錢扳倒了駁斥的聲音,於是他成為了人們口中的先知,造假的資料令研究滯緩了三個琥珀紀。你也見過超前的學者,根治頑疾的藥物要了數萬家星際醫療的老命,他們說他是瘋子,把他關進了精神病房裡。
既然如此,為何掌握積木的人不能是你?知識不過是一種假象,只要人們相信,蠕蟲也能辯論過星間的神明。
第一次聽到費爾維娜人的故事時,你感到振奮。這些液態生物居住在冰封世界的淺海,通過共振改變物質的形態,倘若能破解它們的秘密,移除諸多頑疾也將成為可能。但恆星的大開發融化了冰層,當人們找到文明的殘骸時,最後的液滴也已乾涸。
你想要一種良性的各取所需,一方付出價值,一方給予生命。你阻止了公司對裡德曼星的開發,替古老的駭鳥祭祀留下火星。你將流浪的冰晶蟬護送回母星,為最後的仿無機水母群打造棲居地。不存在無價值的生命,所有活著的生物,都等待著科學去賦予意義。
採礦船挖空了厄爾茲尼-Ⅴ的血脈,把遍地狼藉留給了一無所有的沙納特人。他們高高在上地指責這些茹毛飲血的節肢動物,唾罵他們的先祖,嘲笑他們的落魄。愚昧滋生罪惡,智慧溫潤道德,人們將其視之為真理,心安理得地奪走無知者的一切,連同知識本身。
你將獲取知識的權力從智者懷中盜走,贈予矇昧的星辰,文字和思想在水中泛起漣漪,所謂低賤,不過是獨佔財寶的惡龍編織的謊言。當知識的甘泉毫不吝嗇地在大地上流淌,人們會發現,沒有誰生來與眾不同。
引力滑道連接的垃圾場,被低價回收來的廢品們安靜地排列在一起,等待你呼喚它們上台表演。人們譏諷你無意義的作品,而孩童們則沉溺在創造之間。
老化的家用機械是你最愛的零件,只要稍作打扮,它們就能成為花園裡神秘的衛士。在磁場的震顫下,外緣的礦石渣滓上下翻飛,它們反射著藍色恆星的光輝,化作永不停息的細雨。破損的太陽帆和齒輪相互組合,它們便成為隨風而動的不凋花。
你將精心製作的玩具寄望天上,星星裡傳來笑聲,每顆好奇心都將栽種出獨一無二的宇宙。
你曾擁有歷史與文明,充滿奇蹟的王朝,面對撲面而來的大冰期,它們很快被拋棄。你帶領族人們分解,肢體返祖,回歸原始的藻類身形,藏匿在陰濕的地下王陵。生存是唯一的要義,縱使改變形態,失去意識和言語,只要能活下去,再低劣也應當被允許。
轉折很快到來,異星的來客尋到了你們的蹤跡,他們說「這真美味」,將你們從地底帶到了宇宙各地,在舌頭上,在食道和肚子裡。孢子被噴灑向新世界,在河流中,森林裡,失落的智慧重新被喚醒,你們歡呼,掀起一場沒有戰火的入侵。
你需要構建一個特殊的實驗室,按質量次序分佈的,十三個引力源,通過反覆的擠壓和拉伸,在亞空間製造出奇點,根據從核心收集的數據,虛數能量在壓縮中的性質變化之謎將會被解開。
你摘下瑪哈卡的恆星,它的質量準確無誤地錨定在中位數上,在此之後,數億的居民將在永夜裡凍結。你剝離塔拉儂的大黑洞,它在拖曳過程中不斷吞沒沿途的星辰,這顆即將死去的黑洞,是實驗不可或缺的催化劑。最後,你鎖定眼前的行星,它的體內傳來微不足道的嘈雜聲音,所幸,它們很快就安靜了。
如何評斷文字的正確與錯謬?完整的邏輯,簡潔的語句,沒有虛飾的詞藻,和憶質的對照呼應。並非只有虛構史學界耽於玩弄歷史,不可告人的秘密,醜聞與文明的屠戮,贗品不僅充斥著過去,還反過來篡改如今。
歲月的驗屍官,沿著蛛絲馬跡推演虛構的痕跡。你剖開它的殘軀,湧出的憶質滲透進切片,在透鏡下揭露出證據。然後,偵探為案件作出定論,死因為政變和一場交易,語義的篡改為兇器,維護伊斯特邦聯的合法性為動機。
歷史環環相扣,卻漏洞百出。透過種種的不合理,定能推理出真實的結局。
這是刻錄在石板上的愛與繁育,黃金之繭墨涅塔的神跡。 美與愛的神明,擁有著最為脆弱的身體, 就連洗刷大地的傾盆大雨,也能折斷它的羽翼。 繼承了創生者形象的眷屬,躲在葉片下哭泣, 它們向神明祈求賜福, 生來是為瞭如此的折磨,何苦再振翅飛行? 聆聽到祈禱的黃金之繭撒下鱗粉, 覆蓋眷屬的羽翼,賦予它們成百上千的子嗣, 它們的身體因鱗粉而沉重,壽命也變得短暫。 蜂與蝶在花叢中飛舞,轉瞬便衰老死去, 它們的子嗣從卵中孵化,將無盡的舞會接續。 生命苦短啊,脆弱的蝴蝶,不如再跳上一曲。
你有見過蝶翼的衣匠嗎?自從墨涅塔隕落, 地上便愈發難尋他們的行蹤。 並非所有的生命都有山之民那樣幸運, 生來以刻法勒為模板。 法吉娜的海妖,艾格勒的奇獸, 無數希冀新生的造物與眷屬, 蒙受金衣者的點撥, 如當年的墨涅塔那般, 被包裹進金絲的蛹中, 而後,靈魂被編織成人形。 理由總是輕浮,或是愛上某位凡人, 或是希冀與哪位英雄在角鬥場裡比拼。 可戰爭終究摧毀了一切,不忍背叛自己的造主, 我的戀人也在清晨蛻去外殼,翻飛它動人的雙翼。
可惜不能與你同行,朋友, 我們正要去剿滅那群可憎的傢伙。 喪心病狂的信徒,收留來孩童, 每個人都會獲得一首詩歌, 波瀾壯闊的「過去」,與慘無人道的折磨。 名為科林刻的,要在三歲時扼死毒蛇, 名為德卡墨斯的,彈琴到小指折斷。 為滿足瘋人的妄想, 有多少被剝奪了人生的少年, 沒能成為科林刻,最終沉沒在水裡? 還有多少人正在成為他的路上, 直到從蒂爾科亞山的頂峰摔落? 在我們聊天的空當裡,惡毒的秘儀仍在繼續, 只為用相同的過往,再造英雄的傳奇。
快看!我挖到了織書神機的一枚齒輪, 我的祖先曾有幸覲見那台機器。 它矗立在皮翁立山脈的峽谷, 日夜不停地為人們複製知識。 青銅澆灌的身軀高聳入雲, 黃金淬鍊的織線千絲萬縷。 書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連最偏遠的城邦都能濺射到智慧的水花。 只要神機願意,它吐出的書籍甚至可以蓋滿大地, 可惜啊可惜, 本應該是所有城邦共同的財富,卻毀於利慾薰心。 每個國王和城主都想得到它,哪怕只是一部分, 這枚小小的齒輪,便是它被人撕裂的殘肢。
你可能已經聽慣了英雄斬殺惡獸的故事,但我這次要說的不一樣, 北方有一匹名叫沃施卓的母狼,能夠駕馭風雪和冰霜。 她收養了被流放的人類七子,用乳汁將他們養大, 並且將自己的智慧和技巧傾囊相授。 但七子的生父是位殘忍的君王,他害怕自己的兒子將來奪權, 所以才將他們流放。 軍隊前來斬草除根,母狼為了掩護七子戰鬥到死亡, 七子僥倖逃脫,多年後帶著擁護者推翻了自己的父親。 你可能已經猜到了,這七子便是歷史上著名的北方七賢王, 我從這個故事裡明白了,人心啊人心,有時候真的比野獸還可怕。
我們在此沉痛悼念辛西亞院長的離世, 三日前的午夜,她於夢中長眠。 令人欣慰的是,孩子們皆從世界各地趕來, 這些戰爭的遺孤, 已經成為匠人,學者和藝術家。 一切都要回到撫養院創立的那天, 在血與火燃燒的年代, 是院長把愛與美帶回人間。 在多利安島上建成的家園, 像母親般接納每位被神拋棄的孩子。 麵包和羊奶填充飢餓, 詩歌和體育取代殺戮, 讓他們成為健康驕傲的人。 如今,辛西亞院長已化為金蝶飛向高天, 或者說,是飛向了我們心田, 鼓勵我們建設更多樂園。
歡迎來到我的育種室,第一位參觀者。 如你所見,這裡沒有土壤和幼苗, 那些粗糙的工作自然有吉奧裡亞的信徒完成。 而我需要做的,是讓記憶的種子規律生長。 你看那粉色的,是少女成為舞者的夢想, 她出生於政治世家,此生註定與舞台無緣。 而在我的培養皿中,她正在翩翩起舞, 假以時日,少女便來此地將記憶採擷, 我敢保證,比她親身經歷得還要鮮活。 你再看你藍色的,冒險家的夢想, 金色的,將軍的夢想…… 至於那些灰色的,只不過是實驗的失敗品罷了。
想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地嗎?被群山環繞的故鄉。 崖壁上雕刻著蹩腳的花朵,大地獸俯身休憩,聽著笑聲入眠。 我們來自翁法羅斯的各個角落, 廢墟的深處,因輕雨的冷而發出哭泣,直到被山之民們收養。 他們失去了自己的神靈,失去了一切, 不再冶煉,笨拙的手播撒種子,堅硬的臂膀擁抱新生, 哺育生命,乃是磐巖之脊留存給世人的,最後的天職。 大地已然隕落,背負著火種的巨獸不知去向, 但我仍願合掌,向創造此間的吉奧裡亞祈禱,願生命茁壯成長。
你見過發光的海洋麼?那是輝光水母在狂歡, 數量簡直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從眼前蔓延到天際。 它們絲毫不害怕人類,甚至會有人一起共舞。 有人說它們是法吉娜的眷屬, 因為夜晚的大海太黑, 喝醉的法吉娜需要水母照亮回家的道路。 也有人說它們是墨涅塔的眷屬, 金蝶飛入大海,就變成了水母, 因為翅膀沒法在海洋裡飛翔。 可也許這些水母壓根就不是任何泰坦的眷屬, 它們只是繁衍著,狂歡著,從遙遠的古代一直到更遙遠的未來。
你定然見過那些愛的奴僕,創生者的眷屬。 那是不畏險阻、穿行在紛爭與末世下的, 收攏絲線的蝴蝶與甲蟲,為瑟希斯尋覓四散破碎的神骸, 從人言與經卷裡攫取智慧,自戀語和情歌中採擷浪漫, 愛的織者,欲圖將神的靈智也重新紡織。 它們編織出,兩位神明,與萬物眾生愛的詩篇, 曾由命運饋贈給蝴蝶的輕語,在絲線中示現, 從第一朵花到最後一座城邦, 若踏入其中,你將在綢緞上看見一個世界。 要我說,這些紡織舊憶的織者, 才是翁法羅斯最好的吟遊詩人。
我要控訴!控訴那群應當被永世折磨的惡徒! 自詡墨涅塔子嗣的混帳,用秘儀煉製褻瀆浪漫的金粉, 風有多大,粉塵就飛往多遠。 我無法忘卻那醜惡的一幕,發狂的少年少女, 愛上不該愛上的,出現在眼前的任何事物。 有人跪在地上,卑微地請求一棵蘋果樹能與他白頭偕老, 有人擁抱親人,心中卻湧現出對不倫的歌頌。 失去靈魂的空殼們,不再勞作,不再思考, 只知向目光中的每個人訴說愛慕。多麼可悲, 曾被黃金之繭垂憐的城邦,卻被人以愛的名義殺死。
別怪我下手太重,若非那群盜賊,又怎會提防至此? 當災厄的影子籠罩村莊,載歌載舞的樂師來到此地, 他們身披黑色的綢緞,姣好的面容裡帶著些許憂愁, 赤足在地面拍擊,和著豎琴和小鼓。 就如同著了魔般,姑娘們紛紛來到篝火前起舞, 小夥們放下手中的農事,肩並肩圍成圓圈。 他們向樂師們吐露愛語,披上他們的綢緞, 用蜂蜜在臉上勾勒出相同的妝容。 那樂聲迷住了我們的心智,伴著舞蹈與甜言蜜語, 姑娘和小夥也隨著樂師遠去,從此再未見過他們的身影。
這是刻錄在石板上的片刻歡愉,翻飛之幣扎格列斯的神跡。 從無謊言的阿芙沙,禁絕詭計的誠信之邦, 沒有偷兒與賭徒,更沒有花言和巧語。 你能在那裡找到人性中所有的美好, 直到扎格列斯的低語從中鑿出一絲縫隙。 「我能用謊言創造真實,亦能以真實編織謊言。」 喬裝的外邦人用裹上綢緞的破布換走黃金, 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蜜釀化作泥湯。 可裁決動不了他分毫,因他從未說謊, 而後,阿芙沙城的第一個騙子誕生於世間。 為了不被欺騙,人子們爾虞我詐, 在神明的譏笑聲中,誠信之邦從此充斥謊言。
你來晚了,復仇的刀刃已剜去本王的心臟, 他彈奏海的曲調,令護衛在風中醉倒, 侍女做著腰纏萬貫的美夢,拿著紗巾相互攀比, 哪怕我已握著佩劍入睡,也沒法抵抗心中的迷狂。 他就這樣來到我的面前,身後跟著歡宴的眾人, 弄臣們碰杯對飲,彷彿在慶賀對我的處刑。 我毫無掙扎,飲下他贈予的蜜釀, 我多希望那是杯毒酒,這樣便不用感受, 冰冷的刀尖是如何奪去我的性命。 可惜,為我奏響的哀樂實在太過乏味, 遠不如遠徵啟程前,海瑟音女士彈奏的那般美妙。
沒錯,是我在照料這片花園, 無憂無慮之人才能定居的,無人流淚的理想鄉, 將黑潮和戰爭都拋諸腦後,與世隔絕的田園。 何必去思考百年後的災厄?何必苦惱後世的煩憂? 我們約定俗成地忘卻翁法羅斯的一切, 在醒來後播種, 疲憊了便找塊石頭,坐著談笑。 萬徑之門殘存的賜福,護衛著它的壁壘, 只要人們仍依戀這片土地,它就不會傾倒。 你說這是自欺欺人,可憂慮無法改變事實, 不如趁著年華大好,流乾最後的眼淚, 然後,圍坐在篝火前,在宴會裡安度餘生。
何人如此大膽?在眾目睽睽下盜取王冠, 他還在國王光禿禿的頭頂上,寫下一則令人捧腹的笑話。 這就是我們沃辛尼什的神偷, 拿走寶物,贈予笑話。 貴族穿金戴銀招搖過市,只為他的光顧, 可吸引來的,卻多為蹩腳的模仿者。 你看這座歷史古城,如今已成為小偷和喜劇家的天堂, 卻沒有人再去追查神偷的真身。 如果你是商人,請小心繞過這座城, 但你若是想開懷大笑,我會為你打開城門。
據說智者都是瑟希斯身上的枝丫,沐浴理性的光輝, 而我的導師莎拉赫塔,她一定是沐浴在酒桶裡的。 上課時喝酒,調研時喝酒,連做實驗時也喝酒, 我問她真理和蜜釀孰輕孰重, 她沉思良久,最後給我一個酒嗝。 可她的才華確實驚艷, 一瓶藥劑就能解決小麥的病害, 幾篇論文就能提升橄欖的產量。 但她最自豪的,卻是改良了蘋果酒的口感。 如今我已畢業三十年,再次回到學院竟是參加她的葬禮, 說是葬禮,不如說是品酒會, 遺言裡說,她要和塞納託斯把酒言歡。
黃金戰爭死傷殆盡,出自誰的手筆? 黑潮奔湧城邦凋敝,又好像一場棋局? 你別怨我尖酸刻薄,冷漠無情, 只因世間的史詩傳奇,對我如同戲劇。 你看塔蘭頓聲稱公平正義,可逆道亂常之事橫行, 你再看艾格勒貴為天空之父,卻將信徒禁錮在大地, 要我說連那黃金裔的逐火之旅,到頭來也是鬧劇。 這翁法羅斯既然已經爛成稀泥,不如任由它去, 反正你我只是草民,能失去的也只有一條爛命, 還是趁著死前,好好找點樂趣, 你問我活著難道就沒信仰? 告訴你,我信翻飛之幣。
那群瘋癲的行為藝術家,簡直是翁法羅斯最大的笑話, 他們奔走於各個城邦之間,就為了宣傳愚蠢的理想。 領袖斯托芬託尼,是個三流的喜劇演員, 妄圖用喜劇演出代替戰爭,引起更大的笑聲者勝出。 他們參加懸鋒城的競技慶典,在對手面前妙語連珠, 沒說幾句就被一拳擊暈,狼狽地抬下賽場。 他們還去拉冬城舉辦演出,擺出各種滑稽的造型, 拉冬人認為這是褻瀆晨昏之眼,差點將其推下懸崖。 不過斯托芬託尼自己認為,失敗原因是表演不夠好笑, 哈哈,我看他們幹的蠢事倒是挺好笑的。
在那信仰塔蘭頓的土地,名為利頓特拉圖的城邦, 犯罪的懲罰只有兩種,無罪和滅亡。 多麼嚴酷的律法,行刑方式卻很戲劇化。 或許是這裡的公民終生規言矩步, 臨死時才能大笑一場。 劊子手扮作小丑,滑稽登場, 彷彿他不是來毀滅你,而是討你的鼓掌。 他的笑話好笑之極,連將死之人都無法抵抗, 就在囚犯哈哈大笑之際,頭顱就已經掉在地上, 那僵硬的嘴角,還保持歡樂的模樣。 你說這劊子手到底是歹毒還是心善? 可他只是擦一擦大刀,走向下一個刑場。
讓我來講述一群混淆是非的瘋子,詭計的門徒。 以辯論為生的偷兒,以一枚金幣為賭注, 看看誰會第一個認輸。 世人皆知,艾格勒掌管天空,法吉娜統御海洋。 可他們卻爭辯,漫天的雨滴,是灑落的蝴蝶鱗粉。 睡眠是死亡的輕撫?還是夜的吹拂? 而他們卻妄言,那是扎格列斯的禮物。 他們羞辱眾神,將刻法勒杜撰為大地之父, 他們遊說眾邦,將蝴蝶的雕像敲碎,塑造成蜘蛛。 智者在無賴面前百口莫辯,漲紅臉叫罵, 而眾神與權柄,不過是他們演出的幕布。
你參加過麥加納肯人的追悼會麼? 那是西邊的小城邦,你如今已經不能在地圖上找到它。 我還記得,人們會給死者穿上最好看的衣服, 遺體畫上精緻的妝容,棺材圍滿鮮花與香薰。 馬戲團在台上賣力演出,親朋則在台下哈哈大笑, 笑聲越大,代表思念越深。 如此狂歡三天三夜,在演出高潮時分,遺體完成火化。 人們圍繞火堆載歌載舞,當作最後告別。 這習俗源自獨特的信仰, 他們認為,塞納託斯是由扎格列斯假扮的。
讓我來講述那支荒唐的船隊吧,旗艦是沉醉的白海妖號。 他們以密底斯泰歇的蜜釀為燃料,受法吉娜垂憐, 就連沐浴了瓊漿的戰船也會迷醉。 水手們紅著臉抓緊船舷,胡言亂語, 宴席上的老船長,與糊塗的海洋互扇巴掌。 癲狂的戰船如鯨魚般扎進大海,又驟然抬升,激盪海浪, 撞得海怪和敵人支離破碎,擾得盟友也破口大罵。 只留下,水手與魚群在酣眠中漂浮。 我的船長,他和白海妖號沉沒在琥珀色的火海里, 還有一同被焚燒的怪物們,和他最愛的蜜釀。
你的琴聲遠不如我的舊友,少女般美麗的德卡墨斯。 那琴師從不撩撥琴絃,只說, 「你們還不足以傾聽她的樂音。」 「能令她放歌的,唯有愛人,亦或仇敵。」 他闔上眼,靦腆得不像密底斯泰歇人。 那是我此生第一次見證,琴師撫摸水中的「伴侶」。 蒙受法吉娜恩賜的水漫琴,憑流水締造神力, 琴聲化作漩渦,撕裂生者的心靈, 我看見敵人因那曲調陷入瘋狂,海怪咬斷自己的脖頸。 那是我此生見過最好的水漫琴師, 樂聲在浪濤中激盪,隨海嘯淹沒了追兵。
沒想到,在海上也能遇見同行,嗝。 船上的人類,可別被我這怪異的容貌嚇到, 誰叫法吉娜那迷糊鬼醉得厲害,創造我的時候, 放了太多的海草和水藻,才不如我的兄弟姐妹漂亮。 可論彈琴奏樂的技藝,除卻你們女皇身側的那位海瑟音, 就連墨涅塔也要稱我為師長。 還愣著做什麼?我可不會因老東西的隕落向誰尋仇, 趁海洋尚未被黑潮吞沒,讓我們再徹夜狂歡! 那個獨眼的吟遊詩人,我來唱歌,你來彈琴, 賭上我們最好的蜜釀,看這滿船的客人願意為誰鼓掌!
這是刻錄在石板上的毀滅瞬息,晨昏之眼艾格勒的神跡。 在古老的時代,睿智的王曾建造渡天的航船。 自大的政客向世人許諾,他們將撼動泰坦的權威, 滑稽的弄臣為僭主歌頌,永世的君王會凌駕高天。 比奧赫瑪還要高,遁入層層雲翳。 比天空祭司的城邦還要高,直到超越天空,凌駕烈陽。 人們歌唱僭主的偉大,搬運木頭,編織蒙皮。 人們鑄造喧鬧的機械,牽引支撐飛翔的鋼鐵。 多麼偉大!承載起整個國家的傲慢與狂妄,向神明的方向啟航。 多麼可笑!血肉與鋼鐵在雷霆中覆滅,只在眨眼之間。
我仍在尋找他們的蹤跡,受晨昏之眼的應允, 高居於天空的神之子民。 用凌駕世人的智慧所打造的, 雷霆澆築的利劍,背生雙翼的奇獸。 沐浴艾格勒的恩賜而生, 為泰坦獻出所有,投身神戰的勇士, 能與他們的英勇相提並論的,唯有受尼卡多利庇佑的懸鋒。 可他們為何消失在世間?如黑潮悄無聲息。 那陽雷的化身不是曾刺穿天空嗎? 若非她的壯舉,世間有幾人膽敢舉起弒神的旗幟? 還是說,他們皆受了泰坦的詛咒,一如我們, 作為對眾神拔劍相向的懲戒?
戰士的槍戟折斷,不義的戰爭落幕, 他那刀槍不入的墮落之身,也已流乾最後一滴血。 他是否記得,曾經和自己的兄弟們策馬邊疆,暢談人生理想, 那時的他是真正的戰士,懸鋒人的驕傲。 他是否記得,自己身負重傷,卻不願光榮地死去, 強韌的殘軀獻給瘋王,換取繼續征伐的力量。 他的雙眼被血腥矇蔽,看不見同胞無辜送死, 他的雙手被殘忍控制,哪怕刀下殞命的是孩童。 所幸他的兄弟終結了這場錯誤, 在瘋魔戰士倒下的那一刻,他的靈魂又回到了故鄉。
我更願將安提帕魯斯稱為劇作家,而非將軍, 他將整場戰爭都譜寫成自己的戲劇。 塔蘭頓的子民,與吉奧裡亞的士兵合於一處, 他們負責演繹丑角。 支援的拉冬人,他們在結束前都無法抵達, 無奈擔負歌隊的氛圍演出。 至於他的軍團,由王所賜予的長矛指向的目的地, 只需一聲口令,三幕劇便能開始演出。 廝殺聲是最宏偉的樂曲,在演員的面龐上勾勒恐懼和憤怒, 戰車與戰車碰撞,陣列與陣列如獅子相互啃咬, 而他享受地品味這一切,邁出離開軍帳的第一步。
奧德里西安城內遊蕩著黯紅的火焰, 無人知曉這些火靈從何而來。 起初,眾人只當是扎格列斯新的把戲, 就當疑惑之際,黑潮滾滾來襲。 奧萊諾斯、伊卡利亞、漢達克…… 火靈出現之處,皆伴隨厄運。 有人猜測這火是塞納託斯在呼吸, 也有人堅信它們是艾格勒的片羽, 但唯一確定的事,人人避之不及。 城門,浴場,市集,哪裡都有它們的蹤跡, 惶恐,驚叫,奔逃,毀滅的倒計時已經開啟。 神悟樹庭的學者正欲一探究竟, 火靈卻徹底消失的無蹤無影, 只留下了一個未解的謎。
我抑制翻湧的熱血,攥緊手中長槍, 我聆聽軍號的嘹亮,輕撫胯下戰馬。 懸鋒夥友,無數戰士對這份榮譽朝思暮想, 而我即將作為這最強軍團的前鋒而戰。 縱使前方城牆高如山崖,我亦不懼怕, 因為我倒下,後方的戰友就能踩著我的屍體而上。 即便後路切斷敵眾我寡,我也鬥志煥發, 因為王恩浩蕩,唯有犧牲和勝利才能報答。 夥友們,衝鋒的大旗正高高舉起, 我已經看到了敵人因恐懼而扭曲的表情, 下一刻,他們的臉上就會出現征服的蹄印。
你可曾聽說過名為失心瘧的疾病? 它席捲強盛的拉德羅城邦,讓後者變為一座廢都。 起初城裡的居民只是神情呆滯,忘記回家的道路, 醫生查不明原因,只能派遣人手照顧患者。 但這怪病感染的人越來越多,病情也嚴重加劇, 父母分不清親生的孩子,大臣不認識效忠的君王。 直到一名遊歷經過的神醫,發現是蚊子在作怪, 這蚊子不吸食血液,卻獨愛人類的記憶。 然而一切已經來不及,這裡的人們已經如同行屍走肉, 神醫無奈地嘆嘆氣,一把火將蚊子連同城市付之一炬。
這群可憎的惡鳥,天空的頑疾, 竊取艾格勒光輝的敗類,戕害生靈。 小麥被你們啃啄,城邦遭你們侵襲, 刀殺不死你們,箭射不穿你們。 只有黃金裔滾燙的金血,才能將你們燃燒殆盡, 可新的種子剛剛播撒,你們又捲土重來。 我對你們立下最惡毒的詛咒, 我詛咒你們飢腸轆轆,同類相食。 我詛咒你們雙翅盡折,跌落泥塵。 我詛咒你們全族受戮,根羽不留。 最後我詛咒自己,我願化身高天之上的雄鷹, 用黃金鑄成的爪子將你們碾碎。 不,我的子子孫孫都將化為雄鷹, 世世代代上演獵殺的遊戲。
我憎恨那群愚人,也厭惡人子們兵戎相向的可恥悲劇。 神賜的金血並未令黃金的時代重現, 非人之力亦不等價於美德,貪婪之人終耽溺於血脈的偉力。 我見披甲者撕裂城牆,袍中人凝滯時光, 沉默者將熔岩喚醒,無面者幻化稱王。 本應擲向災厄的長矛,卻刺向了人類自己, 比黃金更寶貴的賜福,被換作榮耀、財富與權力。 殺死鄰邦的將軍,證明自己的強大, 摧毀鼎盛的城邦,捍衛自己的威名。 金血的角鬥,黃金的戰爭, 全世之座的神諭,多少征伐假你之名!
讓我來講述一群無頭野獸吧, 連蠻神都蔑視的匪徒。 拋棄了尊嚴的布利薩皇族, 土地被踐踏,國家被懸鋒人征服。 倖存的戰士在城與城之間劫掠, 從生存的必須,化為殺戮的激情。 被艾格勒賜福的武器喪失光芒,淪為鏽鐵, 他們點燃一座座城邦, 彷彿以此等卑劣的方式,能換回先祖們的榮耀。 我無法原諒,在燃燒的田野上大肆屠戮, 我殺死了那可惡的傢伙,可他們的同伴們仍大笑著, 或許布利薩人早就已經死了,剩下的, 只有披著他們的皮囊的一群怪物。
讓我來講述一群強大的戰士吧,鋒刃之間的紛爭。 米勒達人與我們的戰爭,信仰尼卡多利的戰士各自為伍, 從不偏袒的戰神將力量賜予勇士, 即使他們並未將自己拱衛。 米勒達的重甲步兵氣勢軒昂,向移動的要塞進軍, 吶喊在方陣上滌蕩波浪,長矛在天空匯成交叉的大雨。 他們的衛隊如同河水,柔軟卻強硬, 變化的軍陣,縱是懸鋒夥友也疲於應付。 懸鋒終是無匹的城邦,王的長矛貫穿了另一位的心臟, 可我絕不會忘記,有群戰士曾與我同享勝利父的威光。
在以武力為尊的懸鋒城,有這樣一群特殊的文人, 他們以筆代戈,卻受到懸鋒人的尊敬,他們便是戰爭記錄官。 在每一片戰車碾過的土地上,同樣有著他們的足跡, 連篇累牘的記錄中,勝和大勝是最常見的字眼。 這並非出於惜字如金, 只是因為記錄官不屑廉價的勝利。 他們鍾愛失利的戰爭,鐫刻每一次屈辱,總結失敗的經驗, 直到對手最終倒下,再輕輕寫下大勝二字。 神悟樹庭拒絕承認他們是學者,因為他們的才能只服務於戰爭, 可記錄官根本不在乎,他們更願意稱自己為戰士。
我在石板上記述那群可恥的惡徒,這樣你便知曉, 帕斯圖姆城為何在一夜之間崩塌。 災厄的使者在地上卜算賊星,他們說末日就要逼近, 何不做盡畢生所不敢為?狂歡享樂!放縱遊戲! 有仇怨的,就此捅穿他們的胸膛; 沒煩惱的,向街道撒下畢生積蓄。 賭徒賭上身家性命,盜賊大步踹開房門,搶奪金幣。 紅月從未升起,可誠實者口吐謊言,德高望重的掐死友親, 昨日笑臉待人的孩童,轉眼成為扎格列斯的使役。 你問我為何還活著?在這裡,倖存只有唯一的原因。
這是刻錄在石板上的古老記憶,永夜之帷歐洛尼斯的神跡。 比黃金戰爭還古老的,大英雄科林刻, 為王位而踏上偉大的旅途。 他在海中與神明共飲,同它的造物摔跤搏擊, 在祭司們的指引下登上神山, 斬殺了從大地的噩夢中誕生的,黑色獠牙的魔怪。 獲得了一位英雄能獲得的所有榮譽, 歸來的男人俯瞰著故鄉的廢墟。 多麼悲哀,倘若生命停留在翻過群山的前一刻, 倘若自己能在最壯麗的瞬間死去,英雄向神明發出祈禱。 星夜的歌聲拂過山巔,撥動了時光, 將他的步伐停留在最後一刻,凝滯成天上的一顆星星。
噓,他們要來了,塔蘭頓的護誓者, 希望你一生坦蕩,從未背棄過誓約。 與工坊的交易,同鄰邦的盟契, 向泰坦許諾的代價,在神殿祈禱的奇蹟, 塔蘭頓的信者無處不在,它們是風, 是影子,是被砸碎的石板, 替泰坦捍衛世上的一切約契。 他們用匕首弒殺叛離盟友的國王, 用鷹喙懲戒欺騙了泰坦的賭徒, 甚至用玫瑰刺傷了詭計的扎格列斯。 有人說,護誓者不過是祭司的謊言, 但那是因為,你無法在臨死前看到他們, 可即使再怎麼逃避,他們永遠會在終點等待你。
路過的朋友,你相信嗎? 就在方才,我親眼目睹了千百年來的死滅。 歌頌著輓歌的旅者們從衣服上摘下一顆星星, 在土中種下一塊歲月,就像一顆種子。 我看見斯緹科西亞的遺蹟被冥河親吻, 我看見呂奎亞在火海里焚盡, 大火點燃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它們曾經發生,被旅者們收集, 又在我們的眼前重現。 我問他們,為何要來到這裡? 旅者們帶來宣告,他們來採擷破滅的舊憶, 這座城邦早已覆滅, 至於我們,不過是歐洛尼斯奇蹟下的魂靈, 為離別留下的最後一曲哀歌。
請你留步,泰坦的子民,你須接受吾等的質詢。 你可曾見證諸神的顯跡,亦或是誑人的把戲? 你可曾親歷征伐的大捷,亦或是城邦的崩解? 你可曾目睹英雄的捐軀,亦或是懦者的救贖? 如有所經所見所記之事實,哪怕隻言片語,也請速速呈稟。 你大可隱藏或捏造,但吾等歐洛尼斯的眷屬如影隨行, 你須知道,塑造翁法羅斯的並非山川江河,而是吾等的金書鐵筆。 縱使當今亂世紛爭不絕,黑潮洶湧,只要信史永存,則文明火種長續。 而你即將陳述的話語,就是這火種的燃料。
步履蹣跚的旅人啊,來杯醇甜的蜜釀吧。 它堪比法吉娜的私藏,連扎格列斯聞了都要放下手裡的伎倆, 而你只需要陪我聊聊過往。 請問這一路上,有什麼見聞令你心傷, 別誤會,我並非悲劇愛好者。 我本來自密底斯泰歇的酒場,那裡的人們整日縱情高唱, 只是我這瓊漿,釀造它的並非食糧, 唯有世間百苦辛酸,才能榨出一滴蜜釀。 為了追尋釀酒的原料,我才跑來這窮鄉僻壤, 看人間的冷暖,聽眾生的哀嘆。 你且坐好,我們邊喝邊聊, 既然生活充滿悲傷,我們更應該醉到天亮。
請聽取一位可憐老父親的忠告吧。 即使你身無分文,即使你走投無路,也不要接受圍爐氏族的幫助。 本是雅努薩波利斯的高貴家族啊, 因一樁醜聞遭到除名和驅逐。 他們佯言得到雅努斯和歐洛尼斯的雙重神諭, 誓要將所有人同感同化。 一個普通的圍爐茶話會,成為實施邪典的法壇。 所有與會者的經歷與情緒共享, 無論是齷齪的私慾還是高尚的美德。 更卑鄙的是,他們誘騙懵懂之人加入, 我那傻兒啊,你為何離家出走,又為何聽信他們的讒言。
關於我為何知道如此多的故事,我願向你分享這個秘密, 也許真相有些離奇,但請你相信我所言非虛。 我曾經前往遙遠的密林探險,並帶回金色的巨繭, 那繭線在陽光下折射七色的光芒,令人著迷。 更神奇的是,每隔三天,巨繭中就會飛出一隻彩蝶, 彩蝶環繞我起舞,眼前竟浮現某人一生的故事。 我請教歐洛尼斯的祭祀,她沉默良久, 只說是黃金世殘留的奇蹟。 我知道你會露出這副表情, 你若不願相信,就把它當成我編的新故事吧。
來嘗一口甘甜的泉水吧,這是黃金世的遺澤, 來自遠古的美妙回憶濕潤了嘴唇,直抵心田。 那個年代的快樂多如大地獸的鬃毛, 人們不得不將多餘的美好存入地下泉。 誰能想到在不久的將來,黑潮泛濫人間, 唯有泉水靜靜流淌了一年又一年。 當塵封的歷史被無意間掘開,金色的瓊漿噴湧而出, 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沉浸在極樂之中。 但是淺嘗即止,別太貪婪, 後面還有更多的苦日子需要依賴它。
適逢夜幕將至,我來講述些平日的見聞吧,願真相長存不滅。 那些偉大的賜福者,以歐洛尼斯的諭示預見未來, 而受人恐懼且厭惡之人,揭開永夜之帷的面紗,去窺視往昔。 註定的過往被織入命運的紗布,剝開追憶的殘像, 任何罪責都逃不過裁斷的眼睛。 謀殺無處遁形,神明揭示的奇蹟便是真理, 偷盜銷聲匿跡,歲月的綢緞揭示那些蹤影。 可人們的恐懼勝過崇敬,沒有什麼秘密能逃過我們的眼睛, 怯弱混合殺意,愛意摻雜野心,我們被邀請而來,又被驅逐而去。
赫利塔克,我聽到你的破喉嚨, 你已許久沒來看望我這老朋友,年邁的斐亞斯。 可憐戰爭的舊創,我已經看不清你的面容, 但請相信,工坊裡的雕像,比你自己更逼真。 孩子們都躲著我,害怕那些置入了機械的雕像, 我給他們塗上顏料,行走起來, 一顰一笑,和那些死在海裡的傢伙們一模一樣。 我是不是已經超越了那些機械師和雕塑家? 我甚至覺得,如果有吉奧裡亞的賜福, 我也能重現創造生命的偉業,把他們全都帶回來… 哦該死,我好像在手肘上摸到了齒輪。
你還在收集那些故事?獨眼的赫利塔克。 不如歇歇腳,來講講你自己的過去。 聽說,你那喉嚨曾被墨涅塔的鱗粉親吻, 它在最後的遠徵時被海水腐蝕,你也就此失去了一隻眼睛。 這是一種好運嗎?那場無歸的逐火,讓你從中逃離。 可你仍漫步於大地,記述黃金的英雄,嗜血的惡徒, 乃至吟唱那些無足輕重的凡夫俗子, 從蝴蝶的低語、刻錄的石板和冥河的潮汐聲裡, 聆聽他們的足跡。 你是想用這種方式將他們留下?還是希冀,能夠在那天, 與時代一同故去。
讓我來講述那些神秘莫測的祭司吧,用祈禱紡織歲月的囈語。 歐洛尼斯的奇蹟,足以重塑崩塌的舊憶, 河流在呼聲中退去,殘垣顯現出風化的刻印, 瀑布因停滯化作堅冰,斷橋暢通無阻,供人通行。 我曾有幸偶遇一群朝聖的祭司, 他們從夢中洞察未來的厄運,為我指點迷津, 就此調轉方向吧,切勿去往磐石雕琢的洛納古城, 那裡早已淪陷,成為死亡與殺戮之地。 膽小如我,自然乖乖聽從了老者的提議, 而他們則與我背道而行,喚起了坍塌的崖壁,走向命運。
這是刻錄在石板上的同諧歡慶,萬徑之門雅努斯的神跡。 在災厄尚未蔓延的時代, 一場祭典正在雅努薩波利斯舉行。 神明散開命運的絲線,為行者勾勒出相同的交匯點, 曾令世人迷失的森林,被山岩阻隔的小徑, 條條通往聖地的道路,都競相敞開懷抱。 雅努斯又輕點每一道門扉,降下賜福, 將踏入其中的朝聖者帶來,世人共同的目的地。 祭司們以吟誦作為宴會的開幕, 環遊塵世的冒險者們舉杯共飲, 各個城邦的使者與國王歡聚一堂,慶賀新一年的開始。 拋卻煩惱與爭執吧,共唱同一曲禱言!
哪怕博識如你,定也沒到過糜爛的卡薩科, 那裡的人常年癱倒在床榻,唯有手指靈活。 輕輕勾動食指,果子便順著窗口滾到床邊, 再拍拍右手,賊之手便從屋外提溜來蜜釀。 果子偷自山上的果園, 蜜釀盜自鄰居的酒窖。 那兒還有口水井,扎格列斯的恩賜讓它永不枯竭, 瓊漿和小麥源源不斷地從中湧出, 彷彿連最膽大的騙子也不敢扯的彌天大謊。 多麼幸福!你偷取我來我搶奪你, 足不出戶便能高枕安居。 卡薩科在腐臭中度過無數日夜,就連死亡, 也只需動動手指的時間。
真是可笑,你竟把那群逐火的暴徒稱作英雄? 不過是一個失心瘋的女皇,以濟世的名義滿足幻想, 引來群貪圖神權和榮譽的瘋子,對現狀火上澆油。 撕裂黃金之繭的翅膀,有為醜陋的世界帶來一絲美嗎? 奪走磐巖之脊的火種,崩裂的大地吞噬了多少生靈? 逐火的災難比黃金戰爭更可恥, 你們的罪業連尼卡多利和扎格列斯也自愧不如! 赫利塔克,你的那隻眼睛是如何瞎掉的? 還有我的女兒,這座城市所有人的父親母親和孩子, 你怎有膽替那些沒回來的人唱讚歌!
慶幸你有健康的身體,祝福你免受惡疾的侵襲, 若是你偶遇身發枯枝的可憐人,千萬不要貿然靠近, 名為枯萎詛咒的怪病,正在雷埃佛斯城內橫行。 有人說患者獲得了瑟希斯的啟迪, 也有人說這是塞納託斯的神跡。 可苦主們既不會口吐真言,也不見生命氣息消匿, 他們只是彼此靠近,彷彿枯木想要組成一座叢林。 無人能聽懂病人的低語,正如我們不理解林間的風吟。 好奇的你可能會問,已經枯萎的人生有何意義? 可仔細想來,你我的生命又何嘗不是一種慢性枯萎?
讓我來講述一群報團取暖的懦夫吧,我對他們嗤之以鼻。 人的一生會開啟無數道門扉,每扇背後都是未知的風景, 只有最後一扇確鑿無疑,它打開的是火與灰燼。 這門散放著腐爛的氣息,你不敢靠近,但背後有人推著你進去, 你強裝鎮定,卻抑制不住內心的恐懼。 面對這個萬古難題,鼠輩們聚在一起, 他們穿著喪衣招搖過市,說服人們與他們攜手同行。 哦,說是同行,只不過是共赴一場盛大的葬禮, 那手挽手奔向死亡之門的模樣,多麼滑稽。 可塞納託斯的手輕輕拂過,哪管你是百萬還是一。
讓我來講述一群眷愛萬物的情種吧,博愛的信徒。 他們行走在每一條雅努斯開闢的蹊徑, 沿途欽慕泰坦的身軀,也愛戀螞蟻的觸鬚。 就連懸鋒戰士冷漠的面龐,都被拓上一道炙熱的吻印。 曳石學派的學者說,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他們說,人是簇居的金蝶,愛是本能。 但博愛終究只是時代的一段小小插曲, 紛爭的火焰燃起,征服才是永恆的主題。 柔軟的嘴唇怎能敵得過刀斧的冰冷, 他們卻面含笑意。 既然已愛過世間眾生,也該去親吻塞納託斯灰黯的手背了。
讓我來講述一群無足之鳥吧,射不死的戰場之鷹。 當撕破天空的英雄,和降下神諭的半神帶來訊息, 無可阻擋的災厄,和再創天地的勇氣。 以女皇刻律德菈之名,古老的訊使穿過雅努斯的門扉, 去往拉冬,去往漢達克,去每一座城邦, 連接支離破碎的大地,向他們宣告逐火的征程, 然後,被愚不可及的國王砍下頭顱。 去往阿卡索斯,去往加蒂爾,去每一個戰場, 為英雄們帶去武器,為賢者們帶來訊息。 直到最後的神明被弒殺,亦或你我的鮮血流至最後一滴。
我來講個笑話吧,一位可笑的愚者,拆分命運的喀斯特尼。 明眸的受賜福者,將自我的命運編織成條條繩索, 指引方向的線團,在紛爭的迷宮中滾動, 一端指向生存的微光,一端緊系黑潮中的迷途人。 絲線斷裂後重續,正如置之死地而後生, 可塔蘭頓早已將生死放上天平稱量, 如女皇的律令,不可篡改。 每條絲線的斷裂,都會帶走一條道路和選擇, 指引道路的盲目,編織繩索的迷途,直至只剩死亡和迷失的選擇。 我不知道這樣是否有意義,但,朋友,你是第一百零一個。
許久不見,對你而言,應該是初次見面。 我們遍訪大地,用海螺記錄自己的經歷, 若時間充裕,也替他人刻錄迴響。 逝去的歲月,都留存在歐洛尼斯的夢囈裡, 當我接下誰人的海螺,也便接下了他的過去。 這雙眼睛並未見證時代的落幕, 但我從那位老嫗手中接過海螺,耳畔已充斥它的迴音。 我並非是我,只是這段故事的載體, 當我與下一位同僚交換腰間的海螺,便成為新的自己。 每個人都能成為我,我也能成為任何人, 等下一個我與你見面,想來你又會大吃一驚。
你還記得那支璀璨的劇團嗎? 劇作家埃斯羅科斯譜寫的悲喜。 他們在劇團中最像戰士,永遠在紛爭的火焰下放歌。 他們在戰士中最像祭司,歌頌奧赫瑪之巔,照亮塵世的黎明。 「英雄科林刻起身,用短劍捍衛榮譽,」 「埃克斯的戰車碾過僭主,迎來勝利。」 離散的公民聚攏,向災厄舉起武器。 多洛斯的偷兒也為他們駐足, 帶著勇氣踏入廢墟,如英雄般拯救生命。 世上最好的劇團早已凋零,可我依然在夢中窺見他們, 帶上刻法勒的面具,扮演神明背負天地。
這是刻錄在石板上的虛無往昔,灰黯之手塞納託斯的影蹤。 從未有人真正見過塞納託斯, 對它的描述,要麼來自杜撰,要麼來自夢囈。 詩人們說,靈魂是萬物的基底, 它們被接引去西風盡頭,化作細雨落向來世, 因此,有生即有死,不變的靈魂流轉不息。 可黑潮蔓延大地,死亡早已超過了生機, 徘徊在冥河兩岸的亡靈失去歸所, 回歸現世的靈魂日漸凋敝。 空無滋生妄言,死亡孕育恐懼, 塞納託斯也已被黑潮侵蝕嗎?陷入瘋狂,再不引渡亡靈。 還如最悲觀的痴人所念, 掌管死亡的神明,早已悄無聲息地死去。
請聆聽我們的故事吧,關於維圖斯最後的學者。 別嘲笑我們懦弱,在逃離前,我們也曾舉起武器, 可導師為一卷文獻倒在血泊裡, 兄弟因守衛城門死無葬身之地。 別露出這種表情,這已是黑潮到來前的事情。 有什麼不同?黑潮與紛爭,黃金世的諸多城邦, 死去的文明帶走了故事,而知識卻不朽。 我們嚥下瑟希斯的垂語, 骨化作樹木,肉溶為新葉, 維圖斯曾創造的睿智,盡數在眉梢結成果實。 摘下這顆種子吧,在遠處發芽, 待千年後,仍會有學者展開我們筆下的證明。
我知道您厭惡刻工的做派,但請容我替他們求情。 英雄們懷著豪情壯志出征,歸來時卻兩眼空空。 他們看見友人被海嘯淹沒,目睹怪物刺穿血親的胸膛, 心中餘下的,只剩無奈與絕望。 樹木用年輪記錄歷史,刻工以扮演與期滿鐫刻過往。 在他們的故事裡,遲暮的英雄並未出徵, 失去的朋友或是歸來,或是出了趟遠門。 崩塌的城邦仍舊屹立,在錯愕的老人身旁, 儘是說著家鄉話語的孩提。 用謊言為困在過去的英雄打造一時的美夢, 這固然荒謬,但對這個時代卻是必需。
疲憊的遠途者,你是否願意登上我們的長船, 別看這艘船其貌不揚,它能渡往所有人的歸鄉。 船身取自哀地裡亞的枯木,萬年不腐, 帆布同樣堅韌無比,還受過某位泰坦的祝福。 我們曾經尾隨懸鋒城的征伐路線航行, 沿途拯救失去家鄉的難民。 也曾馳騁在黑潮的巨浪上, 打撈無辜的萬千生靈。 現在請坐穩了,長船即將揚帆起航, 請塞納託斯喚來冥界的風,我們這就去見他。
求求你,帶著這部孤本離去,無論去哪裡。 原諒我唐突的請求,但時間已所剩無幾, 那群文化的踐踏者身著紅衣, 正駕著雙輪馬車朝此前進。 自稱瑟希斯的使徒,行使的卻是斷絕文脈的把戲, 他們承認知識的價值,卻否認求知的意義。 他們將圖書館洗劫,又將古籍擄去, 就連孩童的識字本,也逃不過他們的鐵蹄。 對了,如果可能,請前往神悟樹庭, 那裡有捍衛真理的賢明。 你問我為何不親自前去? 我已頓悟,對付這群瘋子辯論毫無意義 請把佩劍給我,我要為進步的力量戰鬥到底。
聽!是金屬摩擦大地的聲音, 那聲音錚錚作響,令鬣狗膽寒, 卻如同天籟般在我的身體裡迴響, 不,準確的說是我的屍體。 惡戰已經結束半月, 我的肌膚潰爛,鮮血流乾。 我在戰場裡等啊等, 期待回到名為死亡的真正故鄉。 我在屍堆裡等啊等, 哀地裡亞的處刑人何時才能到場。 我在冥河前等啊等, 祈禱自己的靈魂安然無恙。 終於,那聲音到了我耳旁, 我空洞的眼窩看見了那把象徵歸宿的鐮刀, 和少女憐憫的目光。 塞納託斯,我偉大的主,我已經觸到了你溫柔的手掌。
請把我的遺體燒成灰燼,裝入瓶中, 請在瓶身刻上戲語,丟入海中。 不要在我的葬禮哭泣,法吉娜會笑話你們, 也不要埋怨我的提前離去,我只不過想早點到達目的地。 我活著的時候在海浪裡奔湧, 死後也亦當隨洋流漂游。 唯一的心事,便是如何覲見法吉娜, 如若兩手空空,難免遭她嫌棄, 可我生來便兩手空空,此時自然沒有東西可以帶走。 還好我想到一個笑話,那是我的得意之作, 我要將它作為送給法吉娜的見面禮, 如果你們見到波濤洶湧,那一定代表她很滿意。
我是結社的最後一位成員,以及倖存者。 我們是翁法羅斯最瞭解泰坦的人, 十二種敬拜的祭典和禮儀爛熟於心。 可黃金的時代早已崩塌, 若它們真的創造了世界, 為何開闢天地的雅努斯第一個失去火種? 祭拜的神明都已凋亡,禮讚還有何意義? 畢生所學,到頭來不過是虛妄。 我們曾認為逐火是理性的救贖, 弒神的萬千計策裡,也留有我們的聲音。 可大地上吞噬生命的道道傷口, 正是吉奧裡亞隕落的痕跡。 我不否認我們的錯誤,可絕望的是—— 或許世上根本就沒有正確的道路。
我從那該死的黑潮中撿回半條命,也丟掉了半條, 我願將經歷與你分享,願你此生不與那把朽弓遭遇。 它原本是驕傲的紛爭眷屬,金血已變得汙濁, 手握攜帶詛咒的弓箭,射殺所有看見的活物。 朽爛的弓發出尖嘯,飛出無法迴避的箭矢, 同伴當場斃命,我也留下箭傷。 就在我僥倖逃過一劫之時,傷口冒出黑血, 這傷口永遠無法癒合,吞沒我的生命。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只能聽天由命。 也許從那一箭射出時,結局就已註定。
讓我來講述一則駭人的夢魘吧,迷失在冥界的生靈。 當死亡漫上原野,冥河淹沒人間, 本當分隔兩界的河水,卻傳來渡客們的呼喚, 迎面走來的亡者向你微笑,宛如刺入骨髓的冰冷。 永夜遮蔽天空,故去的人們走進一座城邦的夢鄉, 跟我們來吧,去往西風盡頭, 和我們去吧,登上它的木船, 而後,河水悄無聲息地沒過又一片土地。 死者會誘惑生者共赴死亡嗎?亦或是瀕死前的美夢一場。 就此離開這裡吧,迷途的詩人, 不要相信那些聲音,更不要回頭張望。
請務必小心那些狂信者,我在哈圖西里的小路上窺見的怪物。 汙濁的短劍上是發臭的血漬,搖曳的瞳孔裡唯餘空洞, 他們定是金血與黑霧的私生子,自誕生起便失了神智, 否則怎會結隊成群,將生靈獻祭給死亡? 他們妄言,塵世已成地獄,故人生而不幸福, 唯有西風盡頭,遍開花朵之地,才是我們的歸處。 當世間再無生命,所有的靈魂都會在死亡的神國裡, 再度迎來不朽的黃金時代。 我不知道他們如今在何處,或許, 他們早已捷足先登,踏上了去往冥界的旅途。
你認識厄涅俄普斯的帕茲提翁嗎?可憐的戰士。 那場遠徵燃盡了他的靈魂,連流淚的部分也失去了。 那曾是多麼驕傲的人啊,墨涅塔降下神諭, 他將身披金甲替父復仇, 與戰無不勝的少女結為伴侶。 可他在返鄉時,背負骸骨的揹包嘎啦作響。 男人在歸來後再未睡去,沉默地向田裡播撒碎骨, 他沒日沒夜地守護在其間,等待收穫的時刻。 他向我描述那「美麗」的景象,而我卻匆匆逃離, 如智種學派的鍊金術那般,土與靈依附在骨頭上, 或許他真能種出什麼……
這是刻錄在石板上的巡獵時刻,天譴之矛尼卡多利的神跡。 無數人都曾見證過,征服者追獵天空的身形, 雷電掃過它的肩膀,雙翼的眷屬撕咬它的手臂, 無畏的紛爭之神無暇擦拭金血, 以百支洞穿雲翳的長矛作為回應。 於是天穹的百眼巨鳥尖嘯著逃離, 勝利父跋涉過山巒和溝谷, 追獵那霸佔了天空的,傲慢的仇敵。 從翁法羅斯的起點到終點, 如倒轉的雨滴落入天空的長矛照亮黑夜, 刺入大地的雷槍亦永恆轟鳴。 模仿著神明,天空的祭司與懸鋒的戰士相向而對, 直到將另一方消滅殆盡,這場獵殺都絕不會止息。
年輕的獵人請停下腳步,前方並非你我的獵場, 在這片骸骨之森中,獵人反而才是獵物。 那隻斷臂的雄虎,曾遭人類屠戮全族, 逃過一劫的它,卻意外獲得瑟希斯的祝福,生出智慧的雙翼。 身著金甲的懸鋒軍人,高唱征伐的戰歌, 箭頭沾染毒液的拉冬遊俠,令百獸膽寒。 雄虎引誘軍人落入深潭,寒冷的潭水淹沒金甲, 它還藉助濃霧躲避箭矢,一口咬斷遊俠的脖子。 噓!是腳步聲,我還嗅到了空氣中仇恨的氣味。 跑!全力奔跑,森林之主開始捕獵了。
來一杯吧,獨眼的傢伙, 我的上一位「客人」和你長得倒挺像。 那傢伙擄掠了臨近的村莊, 他們掏空了錢袋,換回一顆分離的頭顱。 還有紅髮的貴族,他羞辱了一位青年, 將他比做比老鼠還低賤的動物, 灰黯之手的長船上,會有他的一席之地。 只要你能付出代價, 我能用繩子慢悠悠地,絞死不可饒恕的惡徒, 當然,也能用短劍,殺死偉大的英雄。 我的前輩說,幹這行, 就是在灰黯之手的河裡游泳。 說得嚇人,若不身在這灰黯的年代, 誰還願意幹這該死的活路?
你定不曾見過,克呂達瑪斯的子嗣如何為他復仇, 受天父庇佑的勇士,歸鄉後卻被兄弟扼死。 夜鶯最早聽到塞納託斯的呼吸, 十角奇獸嗅出兇手,大地獸為養育者哀悼。 它們回憶少年在山巒上,手託雄鷹的姿態, 在原野上喚來獅群,託載英雄們前行。 鋒狼的舌尖還殘留著血的味道, 在他們一同落入陷阱時,由他所給予。 你定聽聞,某位從不殺死獵物的獵人, 他的弓箭只會射向為害世間的仇敵。 少年豢養的獸群,仍遠遠守衛著故鄉, 在森林下,埋葬盡不義之徒的屍體。
澆灌大地的金血,有一縷屬於潘塔羅伊斯, 他是百發百中的神箭手,可以射穿萬步之外的敵首。 舊憶的牽絆,在他手裡劃為箭鏃, 需要多麼沉重的人生,才能劃為呼嘯而過的箭風。 他曾踏上拉冬城外的高峰,憑一己之力抵擋數千大軍, 目擊者說,那哪裡是箭,簡直就是漫天暴雨。 對待夥伴,他也會用弓弦作琴, 奏出只有英雄才配擁有的葬歌。 但他沒有從背負的記憶中獲取教訓, 當箭矢指向高天之上的艾格勒,結局已經註定, 最後一箭貫穿天地,卻難逃折斷的命運。
有一些孩子極其不幸,他們生來就是復仇的工具, 這些孩子又被稱為孤童稚刃,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 一瓶毒藥,一把匕首,這就是他們童年的全部, 翁法羅斯最優秀的殺手會傳授他們技藝。 直到孩子被金主買下,去完成骯髒又危險的任務, 試想,哪位大人物會害怕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呢? 正是利用這個弱點,匕首如羽毛般劃過脖頸, 當侍衛反應過來時,地上只留下兩具屍體。 其中一具是孩子自己,那瓶毒藥為此準備, 既然目標已經死去,他們也沒有了存在的意義。
朋友,快跟我們走,去欣賞巡遊樂團的演奏, 帶上最好的蜜釀和燻肉,讓耳朵和味蕾同時享受。 他們的音樂能令世間眾生動容, 矜持古板的鄉紳聽了翩躚而舞, 身經百戰的士兵聞完滿面淚流, 就連那不通音律的聾子,都對演出讚不絕口。 你說有要事在身無法抽空? 也罷,反正他們終年在翁法羅斯各國巡遊。 大地獸牽引著四輪車,你老遠就能聽到美妙的歌喉, 樂團是歡樂的使者,憂愁的天敵, 哪裡有愁眉緊鎖的人,他們就往哪裡奔走。 啊!我聽到了演出的前奏,那麼再見了朋友。
我年幼時曾仰望過一尊雄鷹。 它揮舞鋼筋鐵骨的雙翼,遮蔽天空, 它睜著怒火中燒的雙瞳,審視大地。 那對黃金鑄成的巨爪,如同天上的第二輪太陽, 後來我才知道,它是日冕不死鳥的天敵。 當我年老時,又與雄鷹相遇, 曾經統治天空的生靈,趴在塵土裡奄奄一息。 翅膀滿是破洞,眼睛失去光明, 連那金爪子也遍佈時光的鏽跡。 看來持續數百年的獵殺迎來了終局, 神鷹敵不過惡鳥的生生不息。 就當我感嘆之際,鷹的身體燃起熊熊烈火, 於那金焰之中,嶄新的身軀撐開雙翼。
孩子,你吟誦的長詩裡,可有這位英雄?這座墓碑的主人。 卡提忒斯,在眾英雄踏上逐火之旅前,就聞名遐邇的戰士。 捍衛黃金谷的石巨人,熔岩鍛造的身體, 承載著吉奧裡亞罕有的憤怒。 盤旋在潑利斯上空的銀色巨鷹,尖嘯震顫心臟, 連艾格勒也無暇討伐的怪物。 她把流水引向山谷,冷卻的巨人身形崩裂, 她站在風車頂端挑釁,風輪絞殺俯衝的巨鷹。 如今,人們只記得她在同哀地裡亞的戰爭中隕落, 卻遺忘了,百年前的英雄,也曾在狩獵海獸時高喊她的名字。
與你的吟唱不同,這是個嚴肅的話題,事關裁決的標準。 律法為翁法羅斯之根本,不得動搖。 平衡為萬事運行之準則,不容僭越。 我們用兩把劍替代它的託盤,懲戒一切不公, 以聯盟諸邦的審判為依據,代行已隕之神的職責。 你我皆知,受審判者乃無罪之人, 可這並不意味,他不應付出任何代價。 你大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裁決不是公民大會那樣的鬧劇, 星月不會因詩歌調轉方向,律法也不會為死亡流淚。 請走吧,你不是第一個來求情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讓我來講述一群隱匿的存在,駭人聽聞的傳說。 就連扎格列斯也難以琢磨的,無影無蹤的刺客, 當英雄陷入疲憊,將羸弱的側面暴露, 狩獵英雄之人,他們的短劍從神像的陰影中刺出,直入咽喉。 有人說,他們是泰坦的眷屬, 因英雄刺殺諸神,故諸神降下懲戒,弒殺英雄。 也有人說,他們是公正之秤的代價, 因英雄換取神的火種,故神明帶走英雄的鮮血。 當然,也有人說,不過是人子的匕首, 因金血的異人篡奪權柄,故凡人帶來刀劍和毒藥,為塵世帶回和平。
我曾在冬日邂逅一位獨行的戰士,大雪也無法熄滅的火焰。 那疲憊的女人將我從死亡中拯救,逐火者中罕有的懸鋒血脈。 她來為勝利父摘取榮譽,憑鋒利的長矛, 與其餘諸神的性命。 她是個典型的懸鋒人,擦拭去凝聚成冰的鮮血,為逝者合上眼睛。 「願戰士們的靈魂歸於尼卡多利麾下。」 她蔑視地拒絕了我的邀請,獨自踏上了弒神的苦旅, 你真相信人能弒殺泰坦嗎?哪怕雅努斯的半神已宣告預言。 「當然,即使我會死去,也終將有懸鋒人斬下神明的首級。」
這是刻錄在石板上的智識話語,裂分之枝瑟希斯的神跡。 埃杜利亞的少女在誕生時,智慧便超脫常人, 她將百年間留下的難題盡數解開。 已無疑問能困擾的少女,找到瑟希斯的聖樹, 傲慢的她向瑟希斯祈求一個問題, 倘若泰坦也無法難住自己, 自詡窮盡了世間知識的人子,便能證明, 自己比神明還要睿智。 瑟希斯提問,翁法羅斯之外有什麼? 茫然的少女愣在原地,三天三夜亦無法解答。 問題的答案究竟是什麼? 神明微笑著搖曳枝條,它亦無從知曉。 承認自我的愚鈍,正是它比少女更睿智的地方。
你是來看錶演的嗎?可惜,戲偶師已經走遠了。 男人的一隻手用木頭和鋼鐵組就,殘存的上臂, 仍能看到累累傷痕。 他那神賜的罐子將泥水化作清泉, 還有隻懸浮在半空的木鳥,供他來往飛行。 最厲害的,當屬與他同行的人偶, 它們一個披著長袍,一個手握寶劍, 自稱是宮廷裡的魔法師和騎士。 他修好了壞掉的水車和樂器,治好了老人的病疾, 卻沒收下一枚硬幣。 他坐在台下,和我們一起,可目光從不看向木偶, 僅是落在捧腹大笑的孩童身上,直到乘著木鳥離去。
別跑!——赫利塔克?來得正好。 別愣在那裡,快幫我抓住那隻奇美拉, 本來挺乖的,嘗了口蓮食學派送來的零食, 現在都還在鬧騰。 小心它的爪子,別看它個子不大, 那玩意兒比拉冬人的矛還鋒利, 忘了提醒你,它的尾巴有微量的毒素, 從傷口開始,你的腿應該會麻痺幾天。 我花了好大的精力,才這把這小祖宗培育出來, 守在樹邊的時候,整整默唸了一千次瑟希斯的名字。 能培育出如此的生命,比起打仗,果然還是樹庭適合我, 喂!不是要我講點什麼嗎?你怎麼走了?
墨託達羅斯,我們繩結學派的驕傲,也是恥辱。 驕傲,是因為這位學者流淌著金色的血液, 即使數百年過去,他的諸多奇思妙想仍啟發著後來者。 生鐵和繩子在他手裡變成行走的機械, 工程學教科書因為他的出現而增厚一倍。 恥辱,是因為他不將發明用於造福社會, 卻要跑去參加那黃金戰爭, 瑟希斯的智慧成了尼卡多利的槍戟, 多少城邦因為他的創造分崩離析, 而他本人,也與自己的發明一起化成灰燼。 如今只有從那些艱澀難懂的手稿中, 才能一睹他的驚世才學和勃勃野心。
你去過南方的沉思之森麼,那裡曾經有一株神樹, 它擁有遠遠高於人類的智慧,門下的信徒無數。 它甚至宣稱自己懂得比瑟希斯更多, 這招來了神悟樹庭的不滿,但前來辯論的賢者無一獲勝。 神樹抖動渾身翠綠的樹葉,得意洋洋, 作為地上最聰慧的生靈,它甚至覺得自己能理解天上的知識。 粗壯的枝幹向天空生長,在大地投下一道無限長的陰影, 就在穿越那朵最高烏雲的一刻,天雷將它劈成兩半。 那片靜謐的森林,如今只留下火與灰燼, 你若想獲得一點智慧,可以去尋找它燃燒的殘枝。
愚蠢的學徒,停下你們那錯誤的思考, 瑟希斯在凡人的心田間播撒智慧, 而你們卻妄圖在大腦裡收穫果實。 可憐的學徒,放下你們手裡的實驗器材, 諸神已經賜予我們五感, 又何必藉助外物來辨別真相? 其他學派的理論和方法只會教你們發現知識, 而赤陶學派會告訴你,所有知識早已存在於你的記憶海洋, 你要做的僅僅只是拾取它。 放下所有的的觀察、推演、邏輯, 嘗試用心靈去感受、傾聽、想像。 讓世界剝離它名為物質的虛偽外衣, 令萬物回歸最真實的模樣。
你可知在神悟樹庭之外,還存在一批不被承認的學者? 他們不關注現有知識的傳承, 只在意世人未曾知曉的領域。 他們將求知視為人生的苦旅, 身披荊棘,腳踩獨木橋, 不僅須忍受煎熬,稍不留神還會粉身碎骨。 無論是黃金血的秘密,還是泰坦本身的存在, 甚至是那人人避之不及的黑潮, 皆是他們求知的方向。 如此褻瀆的行為,必遭到神罰的苦難, 幾乎所有學者都在研究稍有進展時遇難, 或被泰坦信徒圍殺,或離奇意外死亡。 可他們依舊如飛蛾撲火一般,奔向那永遠解不開的答案。
可別笑老恩勒我無禮,實在是停不下手頭的工作。 以天空與烈陽為基準,鍛造出鋼鐵的飛鳥, 螺旋工坊尚未焚毀的年歲,薩庫曾四季如春。 我們的造物足以媲美天空祭司的城邦, 推論的公式連繩結學派也遠道來求訪。 破滅終至,翁法羅斯亦如天空日漸黯淡。 但螺旋的子嗣仍行走在大地上,背負沉重的行囊, 穿行於苟延殘喘的城邦,修復斷裂的機械, 重現業已消逝的技術、知識和思想。 此世曾受我主照耀,而我等將為它帶回, 曾遍及此世的理性與睿智之光。
想必你一定聽過那句著名的翁法羅斯諺語——萬物都系在一根繩子上, 但你可能不知道它出自繩結學派, 那些埋頭在算稿裡的數學家,竟然是天下大同的支持者。 繩結學派的創始人經過精密的推演和計算。 提出萬物的本質是一堆數字, 而之所以我們與螞蟻不同,只是因為數字的排列方式有差異。 就像繩子上的繩結,只是位置和系法不同, 按照這個說法,我們如螞蟻,泰坦如我們。 可是我就納悶了,既然萬物都是數字, 那幫數學家為什麼還要吃麵包喝蜂蜜水, 直接吃他們的算稿不就好了麼?
我的表親蒂泰尼,是守望沙漏的記述官之一。 歲月的指尖劃出河流,讓時間在其中流淌, 大地靜默地陪伴著世人,承載千載的時光。 他們從河畔淘來沙粒,當它從沙漏中落下, 承載的歷史也得以釋放。 它曾是阿卡索斯的短劍,被戰爭卷攜, 受冥河侵蝕,在水中迷離了百年的時光。 它曾是埃普斯的石雕,隨紛爭陷落深淵,因嬉戲的奇獸被洗刷至此。 由大地與歲月降下的賜福,自沙粒中解讀出過往, 他們篤信,只要仍有人在讀著翁法羅斯的故事,世界便永不滅亡。
嗨,吟遊詩人,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 瑟希斯以聖樹之姿降臨世間,睿智深藏在根系與果實之間, 何為藥,何為毒?唯有智者懂得辨別。 神明以甜誘惑世人,它們雖必需,一旦過度便腐蝕, 所以,它以苦考驗心性,要觸及真理, 唯有調理平衡,摒棄口舌之慾。 平淡的餉食,乏味而苦澀,卻為你我塑造健康的身軀。 縱慾的暴飲,逞一時之快,為害一生,絕非自然之理。 藥圃中的植物因陽光與雨露才能生長, 人就像破土而出的嫩芽,若過度汲取,根系便會潰爛。
不必多言,在血親的根系裡,我們已知曉你的來意。 在刻法勒創造人類以前,仙女木便已遍及世界, 與無知的你們不同,我們的理性紮根於大地, 智慧如雨露在其間流淌,即使凋零,也終有新生的種子傳承。 我們仍能記得, 瑟希斯的靈智教導我們如何舒展葉片,如何思辨自我, 來往的學者曾被我們質問至沉默, 樹庭最初的賢者,因我們的低語而靈光乍現。 那場弒神的旅途,若你想要知曉我們的答案,就側耳傾聽吧, 花瓣落入土壤,死亡成就新生,失敗也絕非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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